86文学网www.86wenxue.com

凌烟阁矗立宫城西北角,乃大华先帝敕令所建,以表彰开国功臣之殊勋。

阁凡三层,飞檐斗拱,朱柱碧瓦,巍然峙于苍穹之下。

其时夜已深沉,一轮寒月斜挂天际,清辉如水,洒在那重檐之上,映得琉璃瓦一片霜白。

四下里寂静无声,唯闻远处更鼓之声,隐隐约约,一声两声,敲得人心头空落落的。

阁门虚掩,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,幽幽的,鬼火也似。

推门而入,便见一层大殿,阔可数丈,正当中供着先帝御容,香烛缭绕,庄严肃穆。

沿着四壁,便是那一幅幅功臣画像,皆是开国时追随先帝定鼎天下的文臣武将:有那运筹帷幄的,有那冲锋陷阵的,一个个或持笏板,或按宝剑,神采奕奕,栩栩如生。

画像之下,则是一排排乌木牌位,密密匝匝,从东墙排到西墙,又从西墙折回来,满满当当,竟有数百之众。

每一尊牌位之前,皆点着一盏长明灯,豆大的灯火,幽幽地燃着,将那些金漆剥落的姓名,照得明明灭灭。

香炉里燃着上等的沉香,青烟袅袅,笔直地升起,到了半空中,便渐渐散开,化作一片薄雾,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肃穆的气息之中。

烟雾最浓处,立着三个身着赤红蟒袍的身影。

孙孝哲居中,关礼居左,边令城居右。

三人的袍服皆是云锦所制,上用金线盘绣着五爪蟒纹,在幽幽的灯火下,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
他们的脸上,皆是一片肃穆之色,不像是活人,倒像是从那些画像里走出来的英灵,只是更添了几分人间的疲惫与沧桑。

孙孝哲手执三炷线香,恭恭敬敬地对着先帝御容拜了三拜,然后插入香炉之中。

关礼、边令城亦依次上香,动作皆是一丝不苟,神情皆是一派虔诚。

那香火越燃越旺,青烟愈发浓郁,将三人的身影都模糊了,只剩下三团赤红的影子,在烟雾中若隐若现。

上香已毕,三人却未即刻离去。

孙孝哲环顾四周,目光从那一尊尊牌位上缓缓扫过,良久,方低声道:“就这儿吧。”

说罢,他便在最近的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。

关礼、边令城对视一眼,也不言语,各自寻了蒲团,围成一圈,席地而坐。

那蒲团本是供人跪拜所用,此刻却成了他们密谈的坐席,倒也合了“披肝沥胆,对越英灵”之意。

三人坐定,烟雾缭绕其间。

边令城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显得愈发阴郁,关礼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,眼帘微垂,不悲不喜。

孙孝哲的目光则落在关礼身上,沉声道:“何事如此紧急,非要来此相见?”

关礼抬起眼帘,那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
他也不答话,只从袖中缓缓摸出一物,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,小指甲盖儿大小,薄如蝉翼,几可透光。

关礼将此物放在地上,伸出两指,轻轻一展。

那薄纸便铺了开来,在昏黄的灯光下,上头八个墨迹淋漓的大字,赫然映入三人眼帘:

“护应龙子,谨防不测!”

孙孝哲的瞳孔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那张方面大耳、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孔,此刻竟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愕。

边令城更是身形一颤,险些从蒲团上弹起来,一双狭长的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那八个字,嘴里喃喃道:“应龙子……应龙子……难道……”

关礼的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,那古井无波的神情,此刻也透出几分凝重:“今日在勤政殿,张佑于女帝酒壶之下,发现的密札。”

“酒壶之下?”边令城声音都变了调,“女帝她……她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……”

孙孝哲一摆手,止住了他的惊呼,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张密札,仿佛要将那八个字刻进骨子里去。

沉默良久,他才抬起头,看向关礼,声音低沉,却稳得出奇:“抓到取密札的人了?”

关礼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冷笑:“抓到了!是尚寝局的金嬷嬷。这老货,在宫里当差三十多年,素来老实本分,谁能想到竟是她!

我生怕打草惊蛇,女帝那边起了疑心,便只令人暗中盯梢,又仿照原样,伪造了一份密札,放回了原处。张佑做事仔细,那假札做得天衣无缝,旁人断难察觉。”

“那金嬷嬷人呢?去了何处?”边令城急声追问,身子都往前探了半尺。

关礼眼中寒光一闪,一字一顿道:“她去了南山寺!”

“南山寺!”边令城惊呼出声,脸上那阴郁之色,瞬间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与愤怒所取代,“那是……那是秦三甲居处!难道……”

孙孝哲心头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,猛地一震,那素来沉稳的面孔,此刻竟微微发白。
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那气息在烟雾中凝成一团白雾,旋即消散。

“秦三甲!”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低沉而沉重,仿佛带着千钧之力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一时间,三人皆沉默下来。

大殿之中,寂静得可怕,只有那数百盏长明灯,幽幽地燃着,将那些英灵的牌位照得明明灭灭。

香烟缭绕,在三人之间盘旋萦回,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他们与这尘世隔绝开来。

良久,孙孝哲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我一直奇怪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从密札上移开,落在那一尊尊牌位上,声音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:“为何女帝那般刚烈的性子,被咱们这般折辱,竟能如此平静?既不愤怒,也不挣扎,每日里只是批阅奏章,饮酒喂猫,仿佛没事人一般。”

他转过头,看向关礼和边令城,眼神愈发深邃:“为何咱们控制宫禁,如此顺利?顺利得……让人心里不踏实。如今看来,一切原因,都在这儿了!”

边令城一拍大腿,压低声音骂道:“娘的!我就说那秦三甲不可信!这老匹夫,当年敢卖前梁,如今就敢卖咱们!他们这些读书人,嘴里说着仁义道德,心里头全是算计,就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!我当初就说……”

关礼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话:“当初秦三甲找上咱们三人,我就觉得奇怪。咱们三人在宫中隐蔽得如此之深,自问从未露出半分破绽。他一个数十年不问世事的老儒,如何会知道我三人是先帝的人?又如何偏偏找上了咱们?”

此言一出,边令城脸上的怒色也凝固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疑。

他看看关礼,又看看孙孝哲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响。

孙孝哲的眉头拧得更紧几分,沉声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女帝早就发现了咱们的存在?”

关礼摇了摇头,声音依旧平平的:“我不敢肯定。不过……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地上那张密札,语气笃定了几分:“从现有的情报推断,女帝的心腹去了南山寺,并且这密札上的内容,分明是说齐王的遗腹子还活着!”

“齐王遗腹子”这五个字,如同五道惊雷,在三人头顶炸响。

边令城腾地一下站起身来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齐王妃……齐王妃不是……死了吗?怎么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
关礼冷冷地看着他,声音依旧平平的:“没人亲眼看见齐王妃死。只是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罢了。尤其是梁王一党,有意无意地如此引导,那齐王妃,便‘死’了。”
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