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7章 诏间三宦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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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孝哲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那一瞬间,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仿佛有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了下来,浇得他透心凉。
他想起秦三甲找到他们时说的话,
“我要给齐王报仇!”
“我要让那些害死他的人,血债血偿!”
“隐皇子的儿子,就是最好的筹码!”
报仇?辅佐隐皇子的儿子登基,铲除梁王一党,这确实是报仇。可如今看来,这“报仇”二字,竟有另一层意思!
孙孝哲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那张密札上,一字一顿道:“那秦三甲,是要拿咱们当刀使!”
边令城猛地转过头来,瞪着他。
孙孝哲继续道:“他当初说,来找咱们,是为了给齐王出气,要报仇。可如今看来,报仇是真,可他要辅佐的,却不是什么隐皇子的儿子,而是齐王的儿子!
他拿咱们做刀,既能将先帝最后的势力一一引出,更能名正言顺地除掉隐皇子的儿子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:“好深的算计!”
边令城听罢,一张脸涨得通红,又渐渐转为铁青。
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,怒骂道:“姓秦的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!到时候,咱们帮他除掉隐皇子之子,他便带着齐王之子出来收拾残局,再把咱们三个一推,说咱们是挟持女帝的乱臣贼子!好一招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!”
关礼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:“所以,现在事情的关键,还在太后。”
他看向孙孝哲和边令城,一字一顿道:“两个第三代皇孙,太后只能支持隐皇子的儿子。她没得选!想要确认第三代皇子的身份,必须太后站台才行!秦三甲想在关键时刻反水,咱们……为何不能将计就计?”
孙孝哲眼中寒光一闪,盯着关礼,沉声道:“说下去!”
关礼冷笑道:“秦三甲以为咱们蒙在鼓里,可如今咱们已然得知了女帝和他的谋划。并且,白日里,你给女帝释放了不少假消息,如今梁王府大部分人手都在排查地下的炸药和水源,根本没精力和人手掺合进来。这正是咱们的时机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阴冷:“况且,燕王早就有了不臣之心。女帝和秦三甲想辅佐齐王的儿子,也得看燕王答不答应!”
孙孝哲眼中精光暴射,脱口而出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逼燕王谋反!”
关礼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
孙孝哲站起身来,在烟雾中来回踱了两步,猛地站定,转过身来,看向关礼,沉声吩咐道:“燕王除夕前必抵京城。你即刻通知刘承珪,就说计划提前,让他领兵入京!封丘门守将是咱们的人,可保他最快速度入皇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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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礼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,用力点头:“好!我这就去办!”
孙孝哲又转向边令城,继续吩咐道:“单单用假消息还不够。叫你的人,分头去青龙寺、蛋糕坊、皇城司这些地方,袭扰他们!给燕王以压力,让他的人自顾不暇,时刻活在恐惧之中!”
边令城微微颔首,表示明白。
孙孝哲目光炯炯,在二人脸上扫过,沉声道:“等燕王进京,咱们便以女帝之命,诱他入宫!同时,将女帝诏书昭告天下,直斥燕王谋反!到时候,我等先下手为强,有刘承珪的大军在,可将女帝、秦三甲、燕王一网打尽!”
那“一网打尽”四字,他说得极轻,却极重,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惊涛骇浪。
关礼沉默良久,目光落在那烟雾缭绕的英灵牌位上,半晌,终是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现在,唯有此法可行!”
说罢,他站起身来,拂了拂袍袖,对孙孝哲道:“眼下两事最为关键,一是说服太后,二就是传信给刘承珪。我这就去办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然转身,赤红的蟒袍在烟雾中一闪,便没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。
边令城也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烟灰,对孙孝哲道:“我去给燕王家眷制造麻烦,拖住他们。同时,释放女帝被囚的消息,引燕王入宫!”
孙孝哲看着他,嘱咐道:“梁王府高手众多,小心!”
边令城冷笑一声,那阴郁的脸上,此刻满是自信:“放心!我心中有数。如今这京城,能胜过我的人,只有青龙寺那两个秃驴!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!”
说罢,他也拱了拱手,转身大步离去。
凌烟阁中,只剩下孙孝哲一人。
他负手而立,站在那烟雾最浓处。周围的英灵牌位,一尊尊,一排排,在幽幽的灯火中静静地望着他。
那些画像上的人物,或威严,或慈祥,或勇武,或儒雅,此刻都仿佛活了过来,用那永恒的目光,注视着这个身着赤红蟒袍的老太监。
孙孝哲的目光,从那一尊尊牌位上缓缓扫过。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;有他仰慕的,有他敬畏的。
那些名字,那些功绩,那些传说,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块块冰冷的木头,在香烟缭绕中,沉默地看着他。
他看了良久,良久。
忽然,孙孝哲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,激起层层回响:“长安八水五渠可都换上咱们的人了?”
他的声音落下,大殿中一片寂静,只有那长明灯的灯火,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片刻后,烟雾最浓处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方位,仿佛来自四面八方:“大官放心。希腊火已经就绪,只要事不可为,全长安都将化作一片火海!”
孙孝哲点了点头,那沉稳如山的脸上,没有丝毫波动。
他只是又沉默了片刻,不放心道:“除夕夜,不必等我信号。可直接先将一半希腊火,倒入长安水道,以防不测。另外,给我牢牢看住英格兰使节,咱们有一部分希腊火是经由他购买,绝对不能让他露出消息。”
黑暗中,又是一阵沉默。
良久,那声音才再次响起,依旧平淡,依旧冷漠,只有一个字:“是!”
然后,便再无声息。
孙孝哲静静地站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,萦绕着他的身影,萦绕着那些英灵的牌位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一排排牌位,落在最前那幅先帝的御容之上。那御容在灯火中,显得朦胧而遥远,看不真切,只能隐约看见那一双眼睛,仿佛正穿越时空,静静地看着他。
孙孝哲盯着那双眼睛,看了许久。
忽然,他朗声吟道:
“龙钟一老翁,徐步谒灵宫。残躯酬圣主,万死亦从容。寸丹藏烈骨,一炬动苍穹。莫怪销炎热,能生大地风。”
那声音苍老而沙哑,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,撞在四壁之上,激起一阵阵回响。
孙孝哲吟罢,缓缓抬起双手,在胸前合十,深深一躬,对着那些英灵的牌位,对着那朦胧的先帝御容,朗声道:
“英灵在上,护佑大华!”
那声音洪亮而庄严,仿佛不是出自一个老太监之口,而是出自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,一个运筹帷幄的谋臣。
言毕,拂袖敛衽,赤袍映于残灯,烟雾漫起,蔽其形影,只留余烬一点。
俄而,没于门外夜色之中。
自此去者,不复顾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