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文学网www.86wenxue.com

皇宫勤政殿,殿宇宏深,气象肃穆。

时值岁暮,外面天寒地冻,里头却因地龙烧得旺,又兼四面轩窗糊了双层贡纱,将那凛冽寒气尽数挡在外头,暖意融融,如三月小阳春一般。

靠窗那张紫檀嵌螺钿的御案之上,文书奏折堆叠得小山也似,密密匝匝,高可盈尺。

最上头几本,已然歪歪斜斜,摇摇欲坠,显是批阅之人不曾细心归置。案角那方澄泥砚里,朱墨早已凝得干了,笔洗中的水,也静得不起一丝涟漪。

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,正蜷在奏折堆旁那一点斜斜的日光里,眯着眼打盹儿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,与这满殿的寂静相映成趣。

那御座之上,却有一人,支颐斜倚,出神地望着殿门外。

不是旁人,正是当今天子,女帝李漟。

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妆花缎的常服,那红色极正,极艳,如火如霞,衬着那乌檀木的椅背,愈发显得灼灼逼人。

一头青丝并不曾戴那沉重的冠冕,只松松绾了个髻,用一根羊脂玉簪别住,却有几缕碎发垂落腮边,反添了几分慵懒之态。

她的脸庞,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家那般柔媚,而是轮廓分明,眉骨微高,鼻梁挺直,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,眼波流转间,既有女儿的明丽,更兼几分男子的英爽之气。

那是一种雌雄莫辨、动人心魄的美,仿佛女娲娘娘捏人的时候,一时心血来潮,将天地间的灵秀与锋锐都揉在了一处,方成了她这般模样。

此刻,李漟一手支着下巴,一手随意搭在御案上,指尖还拈着一管朱笔,那笔尖的朱砂,却早已干透了,结成暗红的一块。

她的目光越过满案的奏折,穿过洞开的殿门,落在远处那一片晴好的天光里。那眼神是空茫的,散漫的,仿佛魂灵早已飞出这重重宫阙,不知飘向何方去了。那雪白的狮子猫伸了个懒腰,拿脑袋去蹭她的手腕,她也浑然不觉。

这般模样,倒有几分像个贪看春光的顽童,只因贪看窗外那只风筝,连夫子布置的仿帖都抛在脑后了。

只可惜,窗外并无风筝,只有冬日午后那一片暖得有些不真实的琉璃瓦,在日光下静静闪光。

正自出神间,殿门口的光线忽然微微一暗。

一个身影,悄无声息地踏入了殿门。

李漟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。

那一瞬间,她眼中的空茫与散漫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光。

只是这变化快得惊人,一眨眼的工夫,便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倦怠的神情。她甚至懒得转动一下脖颈,只将眼皮微微垂了下来。

来者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,孙孝哲。

他身披那袭赤红蟒袍,步伐沉稳,行至御案前三丈之处,便即驻足,躬身一礼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:“参见陛下。”

李漟轻轻哼了一声,仿佛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点声响,算作应答。

她手腕一翻,将那管干透的朱笔随手扔在奏折堆里,也不看孙孝哲,只自顾自地站起身来。

李漟伸手从案角提起一只白玉酒壶,也不拿酒杯,就这么提着,转身走向御案后头那面巨大的粉壁。

那粉壁上,挂着一幅硕大无朋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乃是大华数年间,无数使臣、商贾、将士用性命和脚步丈量描绘而成。图上山川河流,邦国城池,密密麻麻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塞尔柱、孔雀、吐蕃、大越……那些不久前还曾与帝国兵戎相见的国度,此刻都静静地卧在这图上,只是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。

李漟背对着孙孝哲,仰头看着那地图,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。

孙孝哲直起身来,目光落在那一袭红裙的背影上,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。

那目光沉沉的,仿佛要在那背影上凿出两个洞来。然而那背影只是静静地立着,肩背挺直,如崖上青松,不为所动。

终究是孙孝哲先开了口。

“陛下,还有五日便是除夕。届时,王相会携塞尔柱、英格兰、孔雀、吐蕃等一十六国使节,于大庆殿行朝贺大典,正式签订停战协议与诸般盟约。此乃国之盛典,还请陛下届时务必出席,以正视听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三个字,从那张红唇中吐出,轻飘飘的,没有一丝分量。

李漟甚至没有回头,只不耐烦地摆了摆那只提着酒壶的手,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蝇虫。

孙孝哲的眼皮,微微跳了一下。

按说,他得了这句应答,便该告退。可不知为何,他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,并未挪动半步。

他那双深沉如水的眸子,盯着那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。

不对劲!

这三个字,如同水底的游鱼,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心头。

他们三人,在这深宫之中潜藏数十载,身份来历,皆是先帝亲手安排,天衣无缝,毫无破绽。

先帝当年虑及子孙后世或有权臣当道、主上年幼之危,故布下他们这三枚暗子,备作最后鱼死网破之用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他们身负绝顶武功,却须臾不敢显露半分,只以寻常内监面目示人,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等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“万一”。

可世事难料,先帝的皇子皇孙,竟一个接一个地惨死。最后,是这位长公主,李漟,坐上了那张龙椅。

他们三人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,自问对这位陛下的性情、行事、乃至一颦一笑,都再熟悉不过。

正因如此,此番骤然发难,方能一击即中:以梁王府阖府性命、满城百姓安危、乃至边关太平为质,逼得她不得不就范,乖乖配合演了那出“横剑于颈”的戏码,生生逼退了石介。

随后,他们更是以她的名义,行文书,发号令,将王钦若等人扶上高位,又与诸国签订和约,一步步将棋局走到今日。

一切,都顺利得超乎想象。

可也正因为太顺了,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。

这位陛下,自那日大殿之后,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。她既不愤怒,也不恐惧,更无半分消极怠政的迹象。

每日依旧批阅奏章,依旧饮食起居,一切如常。

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你将石子投下去,竟听不到半点回响,也看不到半点涟漪。

这太反常了,反常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
一念至此,孙孝哲的语气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,那“恰到好处”的恭敬里,透出了几分阴鸷的冷意。

“陛下,”孙孝哲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您近日来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老奴斗胆,劝陛下一句,还是莫要做那些无谓的举动为好。”

他说着,缓缓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那红色的背影,一字一顿道:“梁王府地下,埋着足够将整座王府炸上天的火药。京城各处水源,也早已安排好了人手。

只要老奴一声令下,顷刻之间,梁王府片瓦不留,长安城满城缟素。到那时,康白必会引吐蕃铁骑东进,刘承珪也会在北方起兵争雄。天下大乱,神州陆沉,只在转瞬之间。

陛下是聪明人,这里头的轻重,不必老奴多说。”

李漟缓缓转过身来。

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的大窗倾泻而入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。那大红衣裙在逆光中愈发浓烈,仿佛一簇静静燃烧的火焰。

她脸上没有怒容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可那双丹凤眼里,却是一片冰冷的琉璃世界,没有丝毫温度。

“狗奴才,”李漟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称得上柔和,可那话语里的锋芒,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要刺人,“做事果然没底线,没人性。”

她提着酒壶,向前走了两步,与孙孝哲相距不过丈余。那逼人的气度,如山岳般压了过来,孙孝哲纵然内功深厚,也不由得心中一凛。

“你最好,”李漟垂下眼帘,看着手中那只白玉酒壶,语气淡淡的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“不要如此与我说话。你知道的,我做起事来,从来不顾后果。”

孙孝哲心头那根弦,绷得更紧三分。
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