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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脸上却浮起一丝笑容,那笑容得体,恭敬,甚至带着几分长者看待任性晚辈的宽容与无奈:“陛下说笑了。若是大公主说这话,老奴或许会信。可陛下您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与李漟那冰冷的视线轻轻一触,又垂了下去,声音愈发谦卑,却愈发笃定:“陛下却是绝不可能做到不管不顾的。不然,也不会身陷囹圄,被老奴这等狗奴才,只手所制,不是吗?”

此言一出,殿中忽然静了下来。

静得能听见那白猫轻微的呼噜声,静得能听见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寒鸦啼鸣。

李漟她站在那里,大红的身影,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
良久,她忽然冷笑出声,那笑声短促,清冽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:“你们藏得够深的。”

孙孝哲倒是没什么隐瞒的意思,直白道:“我三人乃先帝留给三代皇孙最后的依仗。本是防着权臣架空天子、社稷倾危之时,做那最后鱼死网破之用。只可惜……先帝万万没想到,三代皇孙,竟无一生还。”

“所以说,”李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那目光如刀,在孙孝哲脸上缓缓刮过,“你们不在我登基的时候动手,偏偏选在此时动手,那便只有一个解释……”

她向前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三代皇孙,在你们手里。”

孙孝哲面不改色,垂着眼帘,老神在在,仿佛一尊木雕泥塑,看不出丝毫端倪。

李漟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,那笑容里有讥诮,有了然,也有一丝说不清是悲是喜的东西:“看来我是猜对了,那就只能是那泥鳅的野种喽。”

孙孝哲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声音愈发低沉恭谨:“燕王殿下即将入京。算着日子,除夕夜之前,定能归来。”

“嗯。”李漟背对着他,随口应了一声,“走得慢了些。”

孙孝哲望着那背影,那大红的身影立在巨大的地图之前,显得既渺小,又巍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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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心中那不安的预感,愈发强烈三分。

可他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。

此时此刻,他们谋划周密,步步为营,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就算这位陛下当真有什么后手,又能如何?梁王府、长安城、天下苍生,都是人质,她又能如何?

孙孝哲沉默良久,终是深深躬身一礼,再不多言,转身向殿门走去,脚步落在金砖之上,悄无声息。

走到殿门口,他忽然驻足,回过头来,最后看了那红色的背影一眼。那背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立着,仰头看着地图,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孙孝哲收回目光,迈步出了殿门。

殿外廊下,几个守备太监正垂手肃立,见他出来,齐齐躬身。

孙孝哲的脸色沉了下来,那在殿内始终维持着的沉稳与谦卑,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他扫了众人一眼,目光最终落在为首那个四十来岁、生得白净面皮的守备太监身上,声音冷厉,一字一顿地嘱咐道:“看紧点。这五日,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。”

那守备太监忙不迭地躬身应道:“大官放心,奴婢省得。勤政殿内外,里里外外,皆已换成了咱们的人。连一只苍蝇,也休想飞进去。”

孙孝哲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,这才拂袖转身,大步离去。

那守备太监目送孙孝哲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,这才直起身来,轻轻吁了口气,朝身旁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,几人会意,悄无声息地散开,各归其位。

这守备太监名唤张佑,乃是关礼手底下得用的人,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,素来谨慎仔细,从不出半点差错。他定了定神,便带着两个小太监,轻手轻脚地踏进了勤政殿。

却说李漟自孙孝哲去后,依旧立在那一幅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之前,一动不动。

她听着身后那细碎的脚步声,听着那些人如何轻手轻脚地靠近,如何开始翻检她案上的奏折,如何连她方才扔下的那管朱笔都拿起来仔细端详。

她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
她依旧看着那地图,山川万里,邦国万千。有她熟悉的,也有她从未见过的。

她的目光从大华的土地上缓缓划过,长安,金陵,成都,福建……最后,停在了那蜿蜒曲折的边境线上。

良久,李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“小时候,我想做个闲散公主,赏花喂猫,自在逍遥。你要做个纨绔世子,斗鸡走狗,无法无天。可到头来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苦涩。

“到头来,我枯守在这皇城之中,受小人折辱,与奏折猫儿为伴。你却满世界溜达,看遍山川风月,好不快活。真是……气人……”

那“气人”二字,她说得极轻,带着一丝幽怨,一丝嗔怪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
然而这幽怨只是一闪而过。

下一刻,她眉宇间的柔软便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那熟悉的、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严。

李漟忽然仰起头,举起手中的白玉酒壶,对着那巨大的地图,朗声吟唱起来:

“肘腋俄生患。叹人生、不如意事,十常八九。左手淋浪才有用,闲却持玺右手。谩赢得、伤今感旧。孤家寡人惟寂寞,笑是非、不了身前后。持此语,问乌有。

青山幸自重重秀。问新来、万千黎庶,可堪担否。总被西风都瘦损,依旧千岩万岫。把万事、无言搔首。君比渠侬人谁好,是我常、与我周旋久。宁作我,一杯酒。”

一曲《贺新郎》唱罢,余韵袅袅,在殿梁间盘旋不去。

李漟仰起头,举起酒壶,对着那地图,对着那看不见的远方,鲸饮了一大口。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,滑过雪白的下颌,滴落在那大红衣裙之上,洇开几团深色。

“终不似你做的好饮!”她呢喃一声,随手将那白玉酒壶往身后一扔,也不管落在何处,转身便走。

那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啪”的一声,落在金砖之上,骨碌碌滚出老远,恰好滚到那张佑的脚边。

李漟看也不看他们一眼,脚步不停,径直向殿后走去。只留下一句话,清清淡淡,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洒然气度:

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。”

话音未落,那一袭红裙已转过屏风,消失在殿后幽深的阴影里。

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
张佑却顾不上许多,急忙挥手道:“愣着作甚?快!一队人跟上去伺候!另一队人,把这殿里的东西,仔仔细细,再检查一遍!尤其是陛下批过的奏章,一张纸片儿都别放过!”

“诺!”

小太监们这才回过神来,分作两队,一队急急向殿后追去,另一队则围在御案旁,开始更加仔细地翻检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。

张佑吩咐完毕,这才低下头,看向脚边那只白玉酒壶。

那酒壶横倒在地,壶口还滴着几滴残酒,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
他俯下身,将酒壶拾了起来,拿在手中,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。

这是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酒壶,壶身温润,毫无瑕疵,一看便是宫中的珍品。壶底略厚,雕着一朵半开的茴香花,花瓣层层叠叠,甚是精致。

张佑的目光,在那花瓣上停留了片刻,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。

那一瞬,快得仿佛只是日光晃了眼。

张佑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恭谨仔细的神情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
他直起身来,捧着那酒壶,走到御案前,将那酒壶端端正正地放在案角。放的时候,他的右手拇指,看似无意地按在壶底那朵茴香花之上,轻轻一旋。

垂下手,转过身,对着那几个正满头大汗翻检奏折的小太监,沉声道:“仔细些,莫要出了纰漏。但凡有字的纸,都给我看清楚了。”

“诺!”

小太监们齐声应道,翻检得愈发仔细。

张佑负手站在一旁,目光从那几个小太监身上缓缓扫过,又落在窗外那一片晴好的天光之上。

他的右手始终揣在袖中,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,指尖赫然多了一小张薄如蝉翼的秘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