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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飞刀实在太多、太快,总有几柄穿过铁链的缝隙,划破他的红袍,割开他的皮肉。

鲜血从伤口渗出,染红了衣身,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
边令诚心急如焚。

他怀里揣着那封伪造的诏书,必须在今夜昭告天下,将杨炯谋反的罪名坐实。只要这诏书一出去,燕王便是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。可如今被田令孜缠住,脱身不得,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他心里头像是着了火。

“你找死!”边令诚怒吼一声,招式陡然狠辣起来。

他手腕猛地一抖,那流星锤忽然改变轨迹,不再盘旋飞舞,而是直直地朝田令孜砸去。

田令孜侧身避开,可那香炉飞到半空,忽然“噗”地喷出一股浓烟。

那烟是白的,浓得像是牛奶,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,瞬间弥漫开来,遮蔽了视线。

田令孜屏住呼吸,身形急退。可那烟太浓,太密,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凭听觉判断边令诚的方位。

铁链声忽然消失,田令孜心头一凛,下意识往左一闪。

一道黑影从烟雾中劈出,快若奔雷。

田令孜躲闪不及,那黑影砸在他的肩头,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落下来,嘴里涌出一口鲜血。

他低头看去,肩头的衣袍已经被砸烂,碎布和血肉混在一起,惨不忍睹。

边令诚从烟雾中走出,手里的流星锤还在滴血。

他的脸上满是狰狞,眼神疯狂,嘴角挂着一丝狞笑:“田令孜,你非要来趟这浑水,那就别怪我不念同僚之谊!”

边令诚手腕一抖,那流星锤再次呼啸而出。

田令孜咬着牙,挣扎着站起来,手中的飞刀再次飞出。可这一次,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,肩头的伤太重,每一次抬手都牵动伤口,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。

两柄飞刀被铁链打飞,第三柄擦着边令诚的耳朵飞过,割下一小块血肉。

边令诚惨叫一声,捂住了耳朵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。

他彻底被激怒,双目赤红,手中的流星锤舞得像风车一样,密不透风。

“死!给咱家死!”

铁链呼啸,香炉翻飞,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墙上便是碎石飞溅,砸在地上便是青砖碎裂。

田令孜左支右绌,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。他的大红袍子已经被鲜血浸透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整个人像是一个血人,摇摇欲坠。

可他手里的飞刀,始终没有停。

一柄,两柄,三柄……每一柄都精准地飞向边令诚的要害,逼得他不得不分心抵挡。

边令诚越打越急,越打越怒。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,再拖下去,就算杀了田令孜,他也要错过最佳时机。

当即,他猛地一咬牙,将气力灌注双臂,那流星锤忽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
田令孜瞳孔骤缩。

只见那香炉的炉盖忽然弹开,从里面又飞出一只小锤,那锤头只有婴儿拳头大,通体乌黑,上面满是倒刺,拖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铁链,从大锤的链尾射出,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。

田令孜侧身躲过,那小黑锤贴着他的胸口飞过,刮下一层皮肉。

可就在这时,那小黑锤忽然在半空中折了个弯,猛地转向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,狠狠砸在田令孜的胸口。

“咔嚓——!”

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田令孜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,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,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。他摔在地上,滑出去一丈多远,后背的衣袍被磨烂,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。
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胸口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撕开,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
边令诚狞笑着走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田令孜,眼神里满是快意:“田令孜,你的飞刀呢?再扔啊!你不是很能扔吗?”

田令孜躺在地上,满身是血,气息微弱。

可他的右手,还在动,那只枯瘦的手,慢慢地,艰难地,从袖中摸出了最后两柄飞刀。

刀身已经被血染红,刀柄上的黑线被血浸透,滑腻腻的。可他的手指扣上去,依旧稳得出奇。

边令诚脸色一变,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
田令孜忽然狞笑一声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两颗被擦亮的星星,在这血腥的甬道里,灼灼生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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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地弹起!

那一瞬间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像是一支离弦的箭,直扑边令诚。

边令诚大惊,挥动流星锤砸去,可田令孜不闪不避,硬生生用胸膛接了那一锤。

“噗——!”

又是一口鲜血喷出,喷了边令诚满脸。

可田令孜也借着这一撞之势,冲到了边令诚身前。

他双手翻飞,那两柄飞刀在他掌中化作两道白光,快得看不清轨迹,只留下一道道残影。

刀光闪烁,血肉横飞。

一刀,两刀,十刀,百刀……

田令孜的刀法精准得可怕,每一刀都恰到好处,不深一分,不浅一毫。他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,专注、虔诚、一丝不苟。

边令诚的惨叫声在甬道里回荡,一声高过一声,渐渐变得嘶哑,变得微弱。

他的衣袍被割成碎片,血肉被一片片削下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可他却动弹不得,田令孜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,五指如铁钳,将他牢牢地按在墙上。

三百六十刀,不多不少。

最后一刀落下,边令诚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两声,便再没了声息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死不瞑目,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恐惧和绝望。

田令孜松开手,边令诚的尸体便像一滩烂泥,软软地滑倒在地。

那只紫檀木匣从他怀里滚出来,落在地上,黄绫散开,火漆碎裂,露出里面的黄绢诏书。

夜风灌进来,吹得那黄绢翻了几页,上头的字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。

田令孜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扯了扯,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,忽然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胸口深可见骨,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肺叶,每呼吸一次,便有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甬道、宫墙、灯笼,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光斑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

田令孜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
长安城的夜空,忽然亮了起来。

一朵烟花炸开,金灿灿的,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
紧接着,第二朵,第三朵,百朵,无数烟花同时升空,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金的,各色烟火在夜空中绽放,又化作流星坠落,美得像是梦境。

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放烟火,庆祝除夕,庆祝新春,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。

田令孜看着那片绚烂的烟火,嘴角微微翘起。

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。

那时候他还年轻,刚入宫不久,还是个不懂事的傻小子。那日,他被领到坤宁殿,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头也不敢抬。

“哪里人?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温和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。

“河间人。”他磕了个头,声音发颤。

“名字。”

“田多余。”

“怎么叫这个名字?你爹取的?”

“嗯!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,我爹养不活我,就让我入宫来讨口饭吃。”他说着,眼眶一红,险些掉下泪来。

沉默了片刻,那声音又响起:“这名字不好听,失了皇家体面。以后叫田令孜吧,令德令名,孜孜无怠。”

“谢皇后赐名!”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。

后来,他跟在皇后身边,一待就是十几年。皇后待他极好,从不把他当奴才看,偶尔还会跟他说几句体己话。

有一回,他在教坊司救了个女人,花了不少银子,事情传到皇后耳朵里,他吓得魂不附体,跪在坤宁殿外请罪。

皇后却没有责罚他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收好自己的尾巴,小心让人拿了把柄。”

他磕头如捣蒜:“奴才万死!”

“行啦。”皇后摆摆手,语气里带些调侃,“自己去本宫内库领一百两黄金,给那女人一个安稳。以后你老了,也算有个归宿。”

他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那一年,皇后还活着。那一年,他还年轻。那一年,他觉得日子还长得很,长到看不到头。

可转眼间,皇后没了,那些熟悉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,都没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皇城。

田令孜的眼眶忽然一热,泪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无声无息。
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头,望着那片绚烂的烟火,大笑:“皇后娘娘,小田子来伺候您啦!”

那声音在甬道里回荡,沉闷、沙哑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,像是离家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
笑声渐渐低了下去,低到听不见。

田令孜的身子缓缓倒下,仰面朝天,躺在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挂着笑,脸上的血污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痕。

夜空,烟花万道,照城如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