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1章 除夕夜宴(下)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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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庆殿,朱紫云集。
殿内灯火辉煌,数百盏铜雁灯分列两廊,灯油是上好的苏合油,燃起来满殿异香,烟气却极淡,袅袅地升上去,在藻井处汇聚成一团薄雾。
殿顶那八十一颗夜明珠被人擦得锃亮,幽幽地泛着冷光,与烛火交相辉映,照得殿中如同白昼。
两列长案从御座前一直排到大殿门口,黑压压地坐满了人。紫袍的尚书、侍郎们坐在前排,朱衣的御史、郎中们坐在中排,再往后是青袍的翰林、给事中,一排排,一列列,像是庙里的罗汉塑像,却比罗汉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,那气息极其压抑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每一张案上都摆着杯盘碗盏,银器锃亮,瓷器温润,筷子上缠着红丝线,碟子里盛着干果蜜饯。
可没人动筷子,连茶都没人喝。
大人们正襟危坐,双手放在膝上,眼观鼻鼻观心,偶尔有人抬眼,目光扫过殿门,又飞快地收回去。
殿外,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一阵紧似一阵,夹杂着百姓的欢笑声、孩童的尖叫声,热热闹闹的,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,听不真切。
殿内,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寂静已经持续了很久,久到有人的腿麻了,悄悄换了个姿势;久到有人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吓得赶紧捂住;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截,烛泪滴在铜灯台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会有事,可没人知道是什么事,更没人敢问。
孙孝哲站在御座右侧的阴影里,双手拢在袖中假寐。他那身赤红蟒袍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,金线绣的蟒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活了一般。
他面色沉稳,呼吸均匀,可袖中的手指,却在一下一下地捻着一枚铜钱,捻得铜钱边缘都烫了三分。
王钦若坐在前排紫袍官员之中,身量矮胖,面团团像个富家翁,一双眼却精光内敛,时不时地往殿门方向瞟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他身旁坐着几个同党,都是这些日子提拔起来的新贵,一个个面色如常,可那端着茶碗的手,却在微微发颤。
石介坐在王钦若对面,一身紫绯官袍洗得发白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,自斟自饮,已经喝了大半壶,脸色却不见红,反而越发苍白。
叶九龄坐在石介上首,面色如常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温酒,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,剥得仔细,吃得从容,仿佛这不是什么除夕夜宴,而是在自家后院小酌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忽然,一个尖细的嗓音从殿后响起,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线,穿过了整座大殿:
“陛下到——!”
这一声喊,像是往死水里投了块石头,殿内所有人都猛地一震。紫袍的大人们慌忙整了整衣冠,朱衣的御史们挺直了腰板,青袍的翰林们低下了头。
靴声橐橐,从殿后传来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李漟依旧穿着晨间那身大红妆花缎的长裙,裙摆极长,拖在地上足有三尺,如一片流动的红霞。袖口和领口的白狐毛被烛火一照,泛着柔软的光泽,衬得她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。腰间系着杏黄丝绦,坠着一枚双鱼玉佩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仪态万方。
可那袖口上,分明有几团深色的油渍,裙摆上还沾着些许面粉,白花花地黏在红缎上,扎眼得很。
然而这身狼狈,穿在她身上,却丝毫不减威仪。
李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挽了个高高的凌云髻,用那支简单的金钗别住,髻边簪着一朵绒花,不知从哪个宫女那儿顺手拿来。
她的眉毛画得弯弯的,柔柔的,眉峰处的棱角被压了下去,可那双丹凤眼依旧锐利,眸光仿佛能割破人一般。
她就那么走出来,不疾不徐,大红长裙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,烛火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,那张脸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,又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,美则美矣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群臣愣了一瞬,随即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,拱手弯腰,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:“陛下新年安康!”
李漟走到御座前,转过身,面朝群臣。
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回来,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群人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“诸卿安好。”
四个字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声音平淡,没有起伏,像是冬日的河水,结了一层薄冰,冰下是暗流,可冰面上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李漟像往常一样坐下,摆了摆手:“开宴吧。”
“开宴——!”
孙孝哲睁开眼睛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那声音尖细,却中气十足,在大殿里回荡了三遍,才渐渐散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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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大开,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。
她们穿着崭新的宫装,头上簪着绢花,手里端着黑漆描金的托盘,盘里有蒸羊羔、烤鹿肉、烧鹅、醉蟹,还有各色时新菜蔬,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。
一个女官端着托盘走到御前,正要往桌上摆菜,李漟忽然抬手,制止了她动作。
“不必,摆一铜锅便是。”
女官一愣,手里端着盘子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愣在原地。
孙孝哲眉头微皱,朝那女官使了个眼色,女官回过神来,赶忙躬身退下,小跑着去取铜锅。
李漟弯下腰,从脚边拎起一只食盒。那食盒是普通的竹编食盒,上头还沾着面粉,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。
她将食盒放在御桌上,打开盖子,从里头一盘一盘地往外端饺子。
一盘,两盘,三盘,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。
那些饺子奇形怪状,高矮胖瘦,歪歪扭扭,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。有的露了馅,茴香和肉末从裂缝里挤出来,黏糊糊的;有的皮太厚,鼓鼓囊囊的,像只癞蛤蟆;有的太瘪,像没吃饱饭的乞丐;还有的干脆就是个面疙瘩,连形状都认不出来。
李漟端详着这些饺子,嘴角微微翘起,那笑容很淡,很轻,甚至有些孩子气。
她伸出手,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只饺子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放在碟子里。又夹起一只,看了看,又放下。
如此反复,挑了三只卖相最好的,说是最好,也不过是没露馅而已,就这样放在自己面前,其余的便推到一边。
然后,李漟便手支着下巴,胳膊肘撑在桌沿上,目光越过那三只饺子,越过满桌的杯盘碗盏,越过那一排排正襟危坐的朝臣,落在殿门外的夜色里。
那目光虚焦,空蒙蒙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她就那么坐着,大红的长裙铺在御座上,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明暗分明。那张脸不再凌厉,不再威仪,那眉峰的棱角被柔和的烛光化开,眼尾的锋芒也藏进了阴影里。
她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子,一个在除夕夜里等夫君归家的妻子,守着满桌的饭菜,守着孤灯,守着那份说不出口的期盼。
殿内静极。
朝臣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,面前摆着丰盛的菜肴,可谁也不敢动筷子。有人偷偷抬眼,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女帝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有人盯着面前的酒杯,像是在数杯子里有几滴酒。有人捻着衣角,捻得手指都发白了。
气氛诡异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孙孝哲站在阴影里,面色不变,眼睛微闭,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。可他那拢在袖中的手,那枚铜钱已经捻得发烫,他还在捻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殿外的爆竹声未歇,远处的烟火更加璀璨,长安城仿佛一下子沸腾起来,可大殿里却异常安静,只有那蜡烛,偶尔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
忽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杂沓,慌乱,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所有人同时抬起头,看向殿门。
“不好了,陛下!”
一声尖锐的喊叫撕破了寂静,紧接着,一个赤红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殿来。那人蟒袍歪斜,帽子不知丢到哪儿去了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惊恐,正是关礼。
他一进门便扑倒在地,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关礼抬起头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:“陛下!不好了!燕王……燕王反了!”
满殿哗然。
紫袍的尚书们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朱衣的御史们面面相觑,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酒水溅了一地。青袍的翰林们缩在末排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出声。
关礼跪在地上,继续喊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:“燕王谋反!已领兵冲过封丘门,正朝这和宁门来!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足足三万之众,须臾便至呀!陛下!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撞在四壁上,激起一阵阵回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,看向那个大红身影。
李漟依旧以手支着下巴,姿势都没变过。
她的目光从殿外的夜色里收回来,落在关礼身上,斜睨了一眼,那一眼淡淡的,像是看一只不知死活飞进来的苍蝇。
然后,她的目光越过关礼,越过满殿的朝臣,重新落在殿外的夜色里。
“哦。”
一个字,轻飘飘的,毫无波澜。
群臣愕然。
有人张着嘴,愣在原地,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有人瞪大了眼睛,看着御座上那个女子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有人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谋反啊!燕王谋反啊!兵临城下啊!她就“哦”一声?
李漟收回目光,低下头,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,放在碟子里,又放下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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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,却溢满了厌倦,一种厌倦了权谋、厌倦了争斗的死寂。
王钦若深吸一口气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出列,在御道正中站定,朝李漟深深一揖,然后直起身来,朗声道: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李漟没有抬头,依旧看着碟子里那只饺子。
王钦若也不在意,清了清嗓子,声音愈发慷慨激昂:
“燕王杨炯,世受国恩,不思报效,反生狼子野心!其拥兵自重,割据东南,蓄养死士,私造甲仗,此其罪一也!
勾结内外,交通宫闱,窥探禁中,刺探机密,此其罪二也!
僭越皇权,私立朝班,凡所行止,皆拟于天子,此其罪三也!
藐视皇家,欺辱宗室,横行霸道,目无君父,此其罪四也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更有甚者,秽乱宫廷,淫乱后宫,与宫人私通,玷污皇家清白!此等乱臣贼子,天地不容,人神共愤!臣请陛下,速发兵马,诛此獠,正朝纲,安天下!”
一番话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正气凛然,慷慨激昂。说到最后,他双目赤红,声音发颤,像是真的痛心疾首,真的义愤填膺。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死寂。
有几个王钦若的同党想要附和,张了张嘴,却被那股子诡异的气氛压得不敢出声。
孙孝哲眼睛一亮,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,接口道:“王相所言极是!陛下早就——”
“王钦若。”
李漟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,浇在孙孝哲头上,将他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站在正中的王钦若,目光平淡,面色如常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朕最近劳累过度,耳朵不太好使。你方才说的那些,朕没有听清。你靠近些,再说一遍。”
王钦若一愣。
他站在御道正中,距离御座不过三丈。这距离,听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哪里需要靠近?
他对上李漟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平淡如常,没有杀气,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好奇,就那么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可王钦若的心里,却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孙孝哲。
孙孝哲眉头微皱,正要开口解围:“王相,其实陛下——”
“狗奴才。”
李漟猛然转头,目光如刀,直直地剜在孙孝哲脸上。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,冷如冰刀,一字一顿:“你找死吗?”
孙孝哲一愣,他立刻反应过来,咬了咬牙,低下头,声音沙哑:“奴才不敢!”
说罢,退后一步,重新站回阴影里,袖中的手攥着的铜钱已被他捏弯。
李漟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王钦若,嘴角那丝笑还在:“朕要你上前来说。”
王钦若心里直打鼓,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他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孙孝哲,又看了一眼关礼,一狠心,迈步上前,一直走到御座之前,距离李漟不过三尺。
他昂首挺胸,直视李漟,声音依旧洪亮,可那洪亮底下,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陛下,臣以为,杨炯……”
“呛啷——!”
一道红光,从御座下抽出,快如闪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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