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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门关内,将军府前,灯火通明,照得那条青石长街亮如白昼。

府门内外,尽是往来奔走之军校,有牵马者,有传令者,有搬运兵甲者,脚步杂沓,却无人敢高声言语,只闻得甲叶铿锵之声,在这腊月寒夜中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之气。

府中议事厅上,更是灯火辉煌。

厅内黑压压坐着二十余员将佐,两旁椅子上,有那顶盔掼甲的武将,也有那峨冠博带的幕僚。

众人面色各异,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,有闭目养神若有所思者,更多的则是将目光投向厅中正位,神色间带着几分惴惴不安。

那正位之上,端坐着一人,正是雁门关主将、展旗卫大将军刘承珪。

但见他生得一张瘦长的脸庞,颧骨高耸,眉骨突出,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,眼珠转动间,精光隐现。

颔下三缕长须,修剪得齐整,看似有几分儒雅之气,然那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,嘴角微微下垂,便透出一股子刻薄寡恩的形相。

此刻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,内里却是甲胄在身,坐得笔直,却掩不住那眉宇间的一丝凝重。

刘承珪环顾四周,将厅中众人神色尽收眼底,这才轻咳一声,缓缓开口:“诸位皆是我刘承珪的兄弟,如今在这存亡危急之时,还请诸位共议要情!”

话音方落,左首第一位那员武将便霍地站起。

此人姓赵名显洪,生得膀阔腰圆,一脸络腮胡子,声如洪钟:“将军说得哪里话!我等兄弟,哪个不受将军大恩?将军但有差遣,水里火里,赵显洪绝无二话!”

旁边又有一人接话,乃是一名文士模样的幕僚,姓李名济,生得白净面皮,三缕长须,惯会逢迎。

他拱手笑道:“将军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只是不知,究竟是何事,这般紧急?”

刘承珪闻言,并不答话,只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,乃是一封黄绫封皮的密诏。

他双手捧着,面色愈发凝重,沉声道:“长安召我等尽快带领展旗卫,入京扶龙。事成之后,国公之位,不在话下!”

说罢,便将那密诏递给身旁亲卫,命其传示众人。

那密诏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。

赵显洪接过,看了两眼,虽不识得几个字,却也认得那鲜红的御宝,登时眉开眼笑,大声道:“好事!好事!将军,这还有什么可议的?如今局势,明摆着的!

皇宫被那三宦把持,朝廷大权落在王相手里。咱们此时带兵入京,一举除掉那几个祸害,辅佐新帝登基,到那时,咱们便是大华的中兴功臣,这天下,还不是咱们说了算?”

赵显洪话音刚落,又有一员将佐起身。

此人姓韦名骧,生得矮壮结实,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,最是机灵。

他嘿嘿一笑,接话道:“赵将军说得是!再者说,那燕王杨炯,风流之名遍天下,谁人不知?况且女帝同他青梅竹马,那关系不清不楚,早是人尽皆知。咱们现在若不先下手为强,万一他日杨炯发难,咱们展旗卫夹在中间,如何自处?如今这密诏,正是天赐良机!”

厅中众人听了这话,顿时嗡嗡作响,不少将佐点头称是,面露兴奋之色。

正议论间,忽然一人排众而出,朗声道:“我不同意!”

众人看去,却是那随军长史马植。

这马植年约三旬,生得眉清目秀,身形修长,一身青衫,儒巾裹头,颇有几分文士风采。

他此刻面色凝重,上前一步,对着刘承珪抱拳一礼,沉声道:“诸位将军,且听在下一言。如今辽军八千皮室军,陈兵雁门关外,其主帅耶律南仙,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。

咱们一旦率全军回京,那这雁门关谁来守?燕云之地,便等于拱手送与辽人!到那时,即便咱们在京中成了事,北方门户洞开,辽国铁骑旦夕可至,咱们还能撑几时?”

刘承珪听了,眉头微微一皱,伸手捋了捋须,缓缓道:“马长史,不至于这般严重吧?”

马植正要再言,赵显洪却已跳了起来,指着马植喝道:“马长史,你一个文官,懂得什么军国大事?咱们只要入京,扶持新帝登基,天下臣民,必然望风归附。

杨炯纵然厉害,到那时新君在位,他便是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!他若识相,割据江南,划江而治,便是他最好的下场。至于辽国,咱们大不了遣使议和,多给些岁币便是了!”

韦骧也在一旁帮腔:“正是!实在不行,咱们就同辽国借兵,许他些好处,让他出兵牵制杨炯,也不是不可以!赵将军这话,才是老成谋国之言!”

马植听了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赵显洪、韦骧二人,厉声道:“荒唐!你们难道不知,那耶律南仙同杨炯是什么关系?你们就这么断定,辽国一定会同咱们和谈?你们又凭什么断定,梁王一定不会发兵进攻长安?别忘了,梁王新得幼子,他可没有后顾之忧呀!”
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又道:“况且,金陵还有十万大军,陈兵江岸。你们若回京去杀杨炯,那便是自寻死路!杨炯在军中威望如何,你们难道不知?他若登高一呼,从者云集,咱们这三万人,够他打的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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厅中一时寂然。

却见那李济不慌不忙地站起,摇着折扇,虽是大冷天,却偏要扇两下,慢悠悠道:“马长史,你这话,可就有些危言耸听了。

辽国对征服中原,向来没什么兴趣。去年雁门关,他们都能卖还给大华,如今陈兵边境,无非是想要些岁币罢了。咱们大华最不缺的是什么?是钱!辽人缺的是什么?也是钱!只要价钱谈得拢,什么交情不交情的,都是虚的。

至于杨炯同耶律南仙的传闻,纵是真的,可耶律南仙是什么人?那是辽国的女皇,她会缺男人吗?她缺的是钱,是权力,是实实在在的利益!马长史,你读书读得太多了,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!”

李济话音落下,厅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,好几个将佐指着马植,嘲笑不已。

马植脸色铁青,大声道:“你们目光短浅,不知死活!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权谋!你们眼里只看得见那从龙之功,那虚无缥缈的国公之位!你们都想着成功,可万一失败呢?你们有没有想过,一旦失败,这三万兵卒,还有你们的家小,会是什么下场?”

刘承珪听到这里,面色愈发难看,他猛地伸手,在案几上重重一拍,喝道:“都住口!”

厅中顿时安静下来,众人看向刘承珪。

刘承珪看向马植,神色间有几分不悦,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:“那依先生之言,当如何?”

马植见刘承珪问计,神色稍霁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将军,如今当务之急,是将这三万展旗卫,真正变成将军的军队。只有军队在手,日后才有议价的资格!

这雁门关,就是咱们的筹码。

无论日后谁当皇帝,咱们进可做封疆大吏,坐镇一方;退可投奔辽国,保全性命。如此,谁也动不了咱们。这才是上上之选,万全之策!”

赵显洪听了,登时大怒,跳起来骂道:“放你娘的屁!你这叫什么话?贪生怕死,小家子气!富贵险中求的道理,你懂不懂?干咱们这行的,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?

你这谋划,听着好听,实则理想得很!你想想,若是杨炯日后真当了皇帝,他不能同辽国做交易?到时候他十万大军来攻雁门关,你还抵挡得住?”

韦骧也冷笑道:“就是!马长史,你怕死,我们可不怕死!我们要的是封妻荫子,光宗耀祖!”

马植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赵显洪道:“你……你懂什么?康白此人野心颇大,他是我们天然的盟友!即便杨炯称帝也可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,刘承珪忽然伸手制止了他。

刘承珪缓缓站起,负手而立,看着厅中众人,又看了看马植,忽然长叹一声,沉声道:“马长史不必多言了。”

他顿了顿,面上现出一股大义凛然之色,朗声道:“我刘承珪,虽出身微贱,却也深受先帝厚恩。如今杨炯这乱臣贼子,心怀不轨,意图僭越国祚,我岂能坐视不理?这密诏,便是圣上对咱们的信任!这国公之位,我刘承珪可以不要,但这份忠心,却不能不表!”
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慷慨激昂,然则那眼中闪烁的,分明是对那国公之位的炽热渴望。

马植听了,如遭雷击,怔怔地看着刘承珪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良久,他指着刘承珪,又指着厅中那些面露得意之色的将佐,嘴唇哆嗦,终于怒吼出声:“竖子!竖子不足与谋!”

说罢,袍袖一拂,转身便走。

赵显洪见状,勃然大怒,喝道:“大胆!马植,你敢以下犯上?”

说着,便要抢步上前去抓马植。

刘承珪却伸手拦住,淡淡道:“罢了。马长史向来如此,不必与他计较。咱们还是商议大事要紧。”

赵显洪这才恨恨地停下脚步,冲着马植的背影骂道:“滚!滚得远远的!”

马植头也不回,大步走出议事厅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刘承珪收回目光,扫视厅中诸将,沉声道:“诸位,即刻传令,召集全军,点将台集合!”

“得令!”

诸将轰然应诺,各自散去。

片刻之后,整个雁门关大营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。号角声此起彼伏,传令兵往来奔驰,一队队士卒从营房中涌出,披甲持兵,列队向点将台汇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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