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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三声枪响过后,杨炯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,脸上身上溅满了崔穆清临终前喷出的鲜血,温热的,黏腻的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那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那雪白的积雪上,晕开点点殷红。

他怔怔地看着崔穆清垂下的头颅,看着那双至死不曾闭合的眼睛,那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黑洞洞的,里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,又仿佛空无一物。

良久,良久。

杨炯猛地回过神来。

他霍然转身,一步跨上前去,那一步踏得极重,积雪四溅,露出底下黑色的山石。

杨炯双目赤红,额上青筋暴起,一张脸涨得通红,那模样,直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:“王浅予!”

这一声吼,直如惊雷炸响,震得山谷间回声阵阵。

王浅予此刻正握着那支短铳,铳口还冒着袅袅青烟。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,也不知是冷的,还是激动的。

那张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,浮着病态的潮红,眼中光芒闪烁,嘴角噙着一丝笑意,那笑意是畅快的,是解脱的,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疯狂。

听得杨炯这一声吼,她微微一怔,抬起头来。

杨炯已冲到她面前,一把攥住她持铳的手腕,那手劲极大,捏得她腕骨咯咯作响。

他盯着王浅予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:“我给你火枪是让你防身,不是让你滥杀无辜!”

王浅予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浓得化不开,浓得透出几分讥诮来。

“她无辜吗?”王浅予一字一顿,声音冰冷,“我同她有生死之仇,你很清楚!她杀我王家满门,逼我远走他乡,害我险些命丧黄泉!她无辜?”

杨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,沉声道:“她受到了该有的惩罚,她也是齐王的妻子!我答应过齐王,要护她周全!”

“齐王?”王浅予嗤笑一声,那笑声尖锐刺耳,“齐王若知道你杨炯是这般护他妻儿的,只怕要从棺材里爬出来谢你!”

杨炯听了,额上青筋又是一阵乱跳,那攥着王浅予手腕的手,竟微微颤抖起来。

他猛地抬起右手,扬起巴掌,便要朝那张苍白的脸上扇去。

王浅予却丝毫不惧,反倒扬起脸来,凑上前去,那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,是挑衅的,是不屑的,是明知你要打却偏要凑上去让你打的倔强。

“来呀!打呀!”她盯着杨炯,一字一顿,“我王浅予皱皱眉头就不姓王!”

那声音不高不低,却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
杨炯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他看着王浅予那双眼睛,那眼睛黑沉沉的,深不见底,里头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那平静,比任何愤怒、任何疯狂都更让人心悸。

两人便这般对峙着,一个扬着手,一个仰着脸。

风雪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,卷起漫天雪花。

良久,杨炯那高举的手,缓缓放了下来。

他松开攥着王浅予手腕的手,退后一步,冷冷地看着她,那目光冷得像千年寒冰,没有半分温度。

“给我滚!”杨炯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,“滚回你的大岛!从今往后,不许你再踏入中原半步!”

王浅予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
“你让我滚我就滚?”她盯着杨炯,上前一步,那单薄的身子竟透出几分逼人的气势来,“我偏不!”

“你——!”杨炯气急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什么你?”王浅予又上前一步,两人之间已不足三尺,她仰着头,盯着杨炯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杨炯,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!你别忘了,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!”

她顿了顿,那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说你要创造个盛世大华,让百姓有饭吃,让大华屹立在世界之巅!怎么?你都忘了?”

“我没忘!”杨炯脱口而出。

“我看你就是忘了!”王浅予冷笑,那声音像刀子一般,一刀一刀扎在杨炯心上,“大华现在这局面,不是你杨炯一个人铸就的,是无数兵卒,无数公卿,无数百姓,抛头颅撒热血才有了今天!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,更不是齐王一个人的功劳!你现在想干什么?”

她说着,伸手指向那坍塌的山道,指向那血肉模糊的尸体,指向那被乱石掩埋的商队残骸,声音愈发凌厉:“你是不是想继续留着这个祸害?让她去投靠秦三甲,让她去辅佐二狗的遗腹子,让她去祸乱天下?你这叫慷他人之慨,你这叫养虎为患!”

杨炯听着,眉头紧紧皱起,沉声道:“我自可将她送去海外软禁起来,派人日夜看守,让她终生不得踏出房门半步!何至于非要取她性命?”

“软禁?”王浅予听了,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杨炯啊杨炯,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她崔穆清是什么人?她是齐王的妻子!她是天潢贵胄!你软禁她一日两日可以,一年两年也可以,可十年二十年呢?三十年五十年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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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,上前一步,那声音愈发咄咄逼人:“她只要活着一日,便是那些不甘心失败的人的一面旗帜!只要活着一日,便是你杨炯心头的一根刺!只要活着一日,便有人打着她的旗号兴风作浪!你以为你是仁慈?你是优柔寡断!你是妇人之仁!”

“住口!”杨炯怒喝一声,那声音大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王浅予却丝毫不惧,反倒冷笑一声,继续道:“我偏不住口!杨炯,你读过那么多书,难道不知‘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’的道理?难道不知‘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’的教训?”

杨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怒火,沉声道:“她纵有千般不是,也是齐王的遗孀!我杨炯行事,但求问心无愧!我答应过齐王的事,便要做到!”

“问心无愧?”王浅予冷笑,“你问问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兵卒,他们可曾问心无愧?你问问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,他们可曾问心无愧?你问问那些追随你杨家的僚属,他们可曾问心无愧?”

她说着,伸手指向那些倒在雪地里的麟嘉卫尸体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再问问他们!问问这些为你杨炯卖命的兄弟!他们可曾问心无愧?”

杨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雪白的积雪上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的穿着麟嘉卫的赤红铠甲,有的穿着青衣儒袍。鲜血染红了积雪,那红色触目惊心。

他心头猛地一颤。

王浅予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他们死了!为了什么?为了你杨炯那让百姓吃饱饭的承诺!为了你杨炯那让大华屹立世界的誓言!可你呢?你在这里跟我谈什么问心无愧?你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对齐王的承诺?”

她说着,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:“杨炯,你扪心自问,你对得起这些死去的兄弟吗?”

杨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王浅予却不肯罢休,又上前一步,那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贴到他身上,她仰着头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杨炯,你知不知道,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法!”

“有的!”杨炯脱口而出,那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执拗,“至少我不能预设它没有!”

“放屁!”王浅予毫不客气地骂了出来,那两个字粗鄙不堪,从她那张素净的嘴里说出来,竟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,可偏生又那般理直气壮。

她盯着杨炯,那目光咄咄逼人:“你读《史记》,可曾见过刘邦为救父亲,向项羽讨一碗肉羹?你读《左传》,可曾见过勾践卧薪尝胆,将西施送入吴宫?你读《战国策》,可曾见过苏秦张仪,为成大事不择手段?”

她一字一顿,那声音越来越高:“他们都是圣人吗?不是!可他们成就了大事!他们为了什么?为了天下!为了百姓!为了那千秋万代的基业!”

杨炯听着,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你拿这些事来比,我不是刘邦、更不是勾践!岂有此理!”

“岂有此理?”王浅予冷笑,“我看是你杨炯不敢面对现实!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是那庙堂里的菩萨,不食人间烟火的真佛?你手上沾的血还少吗?你杀的人还少吗?怎么到了崔穆清这里,你就这般踌躇不前?”

杨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。

王浅予却越说越来劲,那眼中光芒闪烁:“杨炯,我告诉你!历史滚滚向前,如同这山间的风雪,挡在前面的,无论是谁,都要被碾碎!是齐王也好,是崔穆清也好,是你杨炯也好,是我也好,谁都逃不过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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