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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先一人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正是那岳麓书院教正刘仙伦,他手中一柄长剑化作道道寒光,剑尖所指,便有麟嘉卫惨叫着倒下。

杨炯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,看着那雪白的积雪被鲜血染得通红,心头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又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沉静。

他没有回头,只低低唤了一声:“官官!”

身后,澹台灵官没有说话。

只听得“呛啷”一声龙吟,一道青光自杨炯身后飞出,直冲云霄!那青光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,如长虹贯日,如惊雷裂空,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直直朝那十三道身影斩去。

剑光所过之处,积雪纷飞,山石崩裂。

那十三道身影同时一顿,齐齐抬头,望着那从天而降的剑光,眼中满是骇然。

澹台灵官的身影已化作道道残影,没入那战场之中。

杨炯没有再看,他缓缓转过身来,一步一步,朝那三角空间走去。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,那声音在这混乱的战场上,显得格外清晰。

崔穆清也看着他,那目光里的恨意,比方才更浓了几分。

两人对视良久,杨炯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像压了千钧重负:“你要伙同秦三甲,辅佐二狗的遗腹子登基?”

崔穆清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仰头大笑起来。

那笑声尖锐刺耳,在这山谷间回荡着,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嘲讽。

“不行吗?”崔穆清笑声戛然而止,猛地抬起头来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,死死盯着杨炯,“你杨炯可作乱臣贼子,我崔穆清乃齐王妃,天潢贵胄,我不该支持我李家人吗?”

她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高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杨炯看着她那疯狂的模样,心头一阵酸涩:“你忘了齐王是如何死的了?”

这一句话,像是捅了马蜂窝。

崔穆清猛地睁大眼睛,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恨意,几乎要将杨炯生吞活剥。

她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道:“你少跟我提齐王!齐王若泉下有知,定会认为自己瞎了眼,怎么会觉得你会真心护佑他的妻儿?有眼无珠!有眼无珠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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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着,竟又笑了起来,那笑声比方才更尖锐,更疯狂,笑得浑身颤抖,笑得乱发纷飞,笑得那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红晕。

杨炯看着她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他想起当年齐王临终前,紧紧握着自己的手,眼中满是恳求与信任的场景,内心便是一阵阵抽痛。

杨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沉声道:“你觉得,如今的局势,即便你对外宣称二狗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,你成了太后,这天下就能信服?”

崔穆清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不屑:“说白了,还不是你这乱臣贼子要坐那位置罢了!你若交出兵权,你若全力相助,这天下还不是相安无事?如何会出现如今这等事故?”

杨炯听了,眉头紧紧皱起。

他盯着崔穆清,一字一顿道:“我凭什么退?这偌大的疆土,是大华将士浴血奋战,靠着一条条命换来的!你让我将这天下交给你们这群只知道自相残杀、眼里只有权力之人?你让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兄弟,如何对得起天下的百姓?”

崔穆清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放声大笑。

那笑声疯狂而刺耳,笑得她喘不过气来,笑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:“百姓……百姓……哈哈哈……杨炯啊杨炯,你可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!”

崔穆清猛地收敛了笑容,那双眼睛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意,死死盯着杨炯:“你少拿百姓说事!百姓能有什么见识?他们懂什么?还不是谁当皇帝,他们便拜谁?今日是李漟坐了天下,他们便山呼万岁;明日换了杨家人,他们照样磕头如捣蒜!你拿他们当回事,他们可未必领你的情!”

杨炯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
崔穆清却越说越来劲,那眼中的疯狂愈发浓烈:“你说我眼里只有权力,你呢?你杨炯权力欲不重?你若真不想争这天下,早做什么去了?你为何不早早交出兵权?你为何不早早退隐山林?你口口声声说护着我,护着我的孩子,可你是怎么护的?”

她咬牙切齿,一字一句如刀子般扎向杨炯:“你将我软禁起来,派人日夜看守,不许我踏出房门半步!这便是你说的护着?这便是你对齐王的承诺?你分明是说一套做一套!你分明是怕我坏了你的大事!你分明是……”

她越说越激动,那瘦弱的身子竟在碎石堆中剧烈颤抖起来,披头散发,形如疯妇。

杨炯看着她,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看着崔穆清那疯狂的模样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忽然觉得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
这个人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婉贤淑的齐王妃了。她心里装着的,只有恨,只有怨,只有那疯狂的执念。

杨炯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手,想要招呼人过来,将她从碎石中救出。

无论如何,她终究是齐王的妻子。无论如何,他答应过齐王,要护她周全。

可他的手才抬起一半。

“砰!”

一声巨响,如惊雷炸响,震得杨炯耳膜嗡嗡作响。

他猛地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便见崔穆清胸口猛地绽开一朵血花。那血花来得突然,来得猛烈,殷红的血喷溅而出,溅在那大红的披风上,溅在那雪白的积雪上,触目惊心。

“砰!”

又是一声!

崔穆清身子猛地一震,胸口又绽开一朵血花。

“砰!”

第三声!

那瘦弱的身子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撞了一下,猛地向后一仰,撞在那冰冷的岩石上。

胸口已被打得稀烂,血肉模糊,鲜血汩汩而出,染红了身下的积雪,染红了那破碎的乱石。

杨炯瞪大了眼睛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他猛地回过头去。

身后不远处,王浅予手持一支短铳,那铳口还冒着袅袅青烟。她整个人都在颤抖,那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
可她的脸上,却满是兴奋,满是疯狂,满是那压抑了太久太久、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。

她看着崔穆清胸口那三个血窟窿,看着那汩汩而出的鲜血,看着那渐渐涣散的眼神,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。

那笑意越来越大,越来越张狂,最后化作一阵大笑。

那笑声尖锐刺耳,在这山谷间回荡着,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畅快。

崔穆清靠在岩石上,艰难地转过头来,死死盯着杨炯。

那双眼里,已没了方才的恨意与疯狂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她嘴角微微勾起,竟也露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诡异阴邪,像是解脱,又像是嘲讽。

她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在下面等你……”

话音刚落,崔穆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那鲜血喷得杨炯满脸满身,随即,那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,那双眼睛,却仍睁得大大的,直直地盯着杨炯。

杨炯站在那漫天风雪之中,看着眼前这具渐渐冰冷的尸身,听着身后那疯狂刺耳的大笑,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,一动不动。

霜雪弥野,九域凄清。

咫尺长安,终不得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