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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才不要脸!”

两人竟在脑中吵了起来。

“我告诉你,这孩子生出来,得我养!”李淑道。

“咱俩有分别吗?不都一样!”

“不一样!我是亲娘!”

“你放……你胡说!当时在船上,明明是我多……”

“没话说了吧?”

那温软的声音被噎住,半晌才嘀咕道:“我是亲娘!”

“哼!我不认!”

又一阵剧痛袭来,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。

李淑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要被撕裂一般,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仰头,发出一声几乎失声的痛呼。

然后,突然地,肚子一空。

“哇——!”

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,在屋内响起。

那哭声又响又亮,穿透门窗,传到外头。

院门外,毛罡和念奴娇同时浑身一震,对视一眼,眼中俱是狂喜。

毛罡那张肥胖的脸笑得像朵花,嘴里喃喃道:“生了!生了!”

念奴娇也长长松了口气,抱着木盒的手终于松开,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
与此同时,那漫天蒙蒙的雨雾,竟也渐渐停了。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角淡蓝的天,一缕阳光从那缝隙里斜斜射下,正照在那小院的梅树上。

红梅白梅上的雨珠被阳光一照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亮晶晶的,像是洒了满树的珍珠,别具风雅之气。

屋内,稳婆双手托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笑得合不拢嘴:“公主!是个女孩!女孩呀!”

李淑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浑身像散了架一般。

可她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,吃力地抬起手:“快给我看看。”

稳婆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婴儿放到她怀里。

李淑低头看去,那小人儿闭着眼,皱巴巴的小脸,红彤彤的,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,像只刚出生的小猴子。

她愣了愣,脱口而出:“怎么这么丑?”

稳婆吓了一跳,赶忙解释:“公主,新生儿都这样,长长就好了!再说了,就您和王爷那样貌,小姐怎么可能丑呢?将来定是天下第一大美女!”

李淑没说话,只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小人儿的脸。那皮肤嫩得像豆腐,手指刚一触碰,那小人儿便动了动小嘴,发出轻轻的“唔唔”声。

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,那是血脉相连的感觉,是骨肉相依的感觉,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感觉。她忽然觉得,刚才那五个时辰的痛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李淑轻轻点着小人儿的鼻子,低声道:“平常就好,千万别漂亮,不是好事。”

这时,脑中那温软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带着十二分的急切:“快点快点!让我看看,让我看看我女儿!”

李淑被吵得头疼,桃花眸子一转,忽然扬声道:“你们都出去吧!”

稳婆和几个伺候的侍女对视一眼,虽有些诧异,却也不敢多问,只躬身应了,轻手轻脚退出房门。

待门关上,李淑那锐利的眼眸渐渐涣散,像是退潮的海水,慢慢归于平静。

片刻后,那双桃花眼重新睁开,眼神却已变得柔和,温婉,一似三月春水,又如四月春风,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端和起来。

李淑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,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: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乖囡囡……”

她小心翼翼地凑近,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小人儿的额头。那小人儿似乎感觉到了,小嘴动了动,发出轻轻的“咿呀”声。

李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可就是忍不住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那小人儿的襁褓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她抱着孩子,轻轻摇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
窗外那一缕阳光照进来,正落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。她低垂的眉眼,温柔的笑容,微微弯起的嘴角,美得不可方物。

李淑就这么抱着,看着,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
直到门外响起声音:“殿下!毛罡、念奴娇请见!”

李淑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,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,轻叹一声,这才缓缓起身。

她走到屏风后,取了件厚实的棉衣换上。那棉衣是藕荷色,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,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素净。

一边换,她一边在脑中骂:“你可真够毒的,让我去干那些脏事。”

脑中立刻响起冷哼:“没你毒!你让我自己生女儿怎么不说?”

“怀孕可都是我带的!”

“你搞清楚,是你不让我带的!”

“你又是喝酒又是捉鱼的,那是怀孕该有的样子吗?啊!”

“那我不管!总之你去干那脏事吧!”

那声音哼了一句,便再没了动静。

李淑无奈地摇摇头,整理好衣衫,推开房门。

门外,毛罡和念奴娇见门开了,赶忙躬身行礼。

念奴娇上前一步,双手递上那个朱漆木盒,打开。

盒中铺着明黄缎子,正中安放一枚青玉圆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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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玉佩雕作团花梅样式,花心镌一“戌”字,周身暗合十二时辰之数,正是“十二时辰戌字梅花佩”。

“公主!”念奴娇恭敬开口,“老爷给六小姐取名‘令仪’。”

李淑伸出纤纤玉手,将那玉佩拿在手中,细细端详。那玉温润细腻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汪春水。

她轻轻摩挲着玉佩,悠悠道:“令仪令色,小心翼翼。倒是好名字。”

念奴娇却摇摇头,正色道:“公主,老爷特意说明,令仪出自‘岂弟(tái tì)君子,莫不令仪’。因‘小心翼翼’一词已与古之意义相去甚远,故不是此名来源。”

李淑闻言,微微一愣。

“岂弟君子,莫不令仪。”她喃喃重复了一遍,忽然无奈一笑,“岂弟者,和乐平易也。莫不令仪者,言行举止皆有风度也。这丫头……以后怕不是个不饶人的。”

这般说着,李淑将玉佩收入袖中,抬眸看向毛罡,眼中带着几分戏谑:“你是来吃红鸡蛋的?”

毛罡神色尴尬,那张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他上前一步,拱手躬身,低声道:“王爷给六小姐取小名——小乌龙。”

李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
“龙分五色,青为贵,白为瑞,黄为尊,乌为威。”她缓缓说道,声音越来越冷,“唯有乌者,守宅护院,挡灾承垢。我理解的可对?”

毛罡头更低了几分,几乎要埋到胸口,不敢说话。

李淑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:“这些事不都是郑秋干的吗?干嘛来找我?”

毛罡依旧不敢抬头,只低声道:“王小姐已在路上等候,公主可自行抉择。”

李淑一时沉默,她站在门槛里,背对着屋内昏暗的光,面对着门外明亮的阳光。那缕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美,却照不进她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。

良久,她忽然拂袖转身,只留给毛罡和念奴娇一个背影。

“你们一个个的,”李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带着三分怒气,七分无奈,“这些得罪人的事非要来找我。你们是觉得我做这事杨炯不会气我还是如何?还是说,我李淑好欺负不成?”

念奴娇看着那紧闭的房门,沉声道:“王爷说,家是一个家,有人撑门面就要有人管里子。别人做这事,不合适,唯有公主一人能做,能担!”

屋内没了声音,只有那小人儿轻轻“咿呀”了一声。

良久,良久。

门忽然开了。

李淑站在门内,已经换了一身厚实的棉衣,月白绫面的袄子,外罩青缎披风,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,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清冷。她怀中抱着孩子,那孩子被厚厚的襁褓裹着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。

她看着门外的两人,没好气地骂道:“好话都让你们说了!到时候杨炯发脾气,希望你们也能张张嘴,说说话!”

说完,也不等两人回应,抱着孩子便往院外走去。

院门外,一辆宽大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。

那马车通体漆黑,车厢宽敞得像间小屋,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,神骏非凡。车旁站着十几个身着劲装的女子,个个腰悬刀剑,气息沉稳,显然是高手中的高手。

李淑抱着孩子,踩着马凳,上了马车。

车帘放下,将她的身影遮住。

毛罡翻身上马,大手一挥。

五百麟嘉卫齐齐转身,动作整齐划一,甲叶哗啦作响。那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,惊起远处芦苇丛里一群水鸟。

车轮滚动,马蹄嘚嘚。

那支队伍浩浩荡荡,沿着泥泞的村道,向北而去。

院中,那两株红梅白梅依旧开着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雨珠反射着细碎的光。一阵风过,几片花瓣飘落,悠悠荡荡,落在泥地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串静静悬着的贝壳风铃上。

风铃轻轻响了一声,叮咚。

又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