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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关去长安,尚有一百二十里远近。秦岭横亘其间,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自打入冬以来,便没个晴好的日子。漫天飘起的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,下得那山山岭岭一片缟素。

七盘岭乃蓝关外最后一道险隘,因山道盘旋七折而得名。此时节,那蜿蜒的山道早被大雪覆盖,曲曲折折隐在苍茫之中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崖。

两侧高山壁立,黑黢黢的岩石上,虬松偃柏盘曲如龙,枝头已积了寸许厚的雪,压得枝条低垂,偶有承受不住的,便簌簌抖落一团雪雾,散入漫天飞絮之中。

风过处,松涛声与雪落声混在一处,呜呜咽咽,如泣如诉。天地间一片混沌,唯有那山道尽头,偶尔现出一两行深深的脚窝,转瞬又被新雪填平了。

七盘岭东侧,有一处高山背风。

此处向阳,又因山势回环,竟比别处暖和些。

一驾极宽大的马车,便孤零零停在这山坳里。

那马车通体漆黑,车身阔朗如一间小室,拉车的四匹白马通身雪白,此刻静静立着,身上盖了厚厚的毡毯,口鼻中喷出团团白气。

车周围站着数十个劲装女子,个个腰悬刀剑,披着玄色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任那雪花落在肩头,积了厚厚一层,人却纹丝不动,只偶尔抬眼扫视四周,目光锐利如鹰隼。

车内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
掀开厚重的锦帘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。

车厢内壁以紫檀木为骨,外罩锦缎,缎子上绣着缠枝莲纹,密密匝匝,针脚细得瞧不出痕迹。地上铺着尺许厚的白狐皮褥子,足有七八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直陷到脚踝。

四角设着鎏金狻猊熏炉,炉中焚着上好的百合香,那暖气便裹着香气,融融泄泄,将车外风雪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
此刻,那矮榻之上,正坐着两个女子。

靠窗的一个,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,正是李淑。

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潞绸褙子,外罩一件月白云锦披风,领口袖端镶着寸许长的紫貂风毛,乌黑油亮,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。

一头青丝只松松挽了个慵妆髻,斜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,那梅花做得极精巧,五片花瓣薄如蝉翼,轻轻颤着,花心一粒珍珠,有莲子米大小,温润生光。

她微微低着头,正望着怀中的孩子。

那孩子被大红刻丝襁褓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,睡得正香,鼻翼轻轻翕动,偶尔咂咂小嘴,咕哝一声。

李淑便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小小的眉眼,动作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。她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,那温柔是暖的,软的,像三月的春阳,像四月和风,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,将整个车厢都浸得暖洋洋的。

最勾人的,是她那双桃花眼。

眼型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眼波流转间,自有一股风流情态。可此刻那双眼里,却满是慈爱,那慈爱是沉甸甸的,满得几乎要溢出来,让那双本就妩媚的眼睛,更添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光彩。她便这般含笑看着怀中孩儿,唇角微微弯起,勾出一道柔美的弧度,便是那瓶中红梅,也不及她此刻颜色。

坐她对面的,却是王浅予。

她一身素白,白绫袄,白绸裙,外头罩着一件白狐狸里的斗篷,从头到脚,白得没有一丝杂色。

因车内暖和,斗篷已解下,随意搭在一旁,露出里头紧窄的腰身,那腰细得盈盈一握,衬得人愈发纤瘦,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。

她脸上不施脂粉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下巴尖尖的,颧骨微微凸起,带着几分病后的清减。

五官却是极出挑的,眉如竹剑,鼻若悬胆,唇色粉淡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深不见底,似千年古潭,又似万丈寒渊,里头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冰冷,只消看人一眼,便让人脊背发寒。

偏偏她生得一副好面相,眼角天生微微上挑,带着三分笑意。那笑意原是讨喜的,可配上那双眼睛,便成了天大的讽刺,明明是笑着的,却让人心悸胆寒,像是淬了毒的匕首,越是艳丽,越是危险。

车厢里静静的,只听得熏炉中炭火偶尔“哔剥”一声,和着车外隐隐的风雪呼啸。

李淑低头看着孩子,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似有所感,缓缓抬起头来。

目光正对上王浅予的眼睛。

那一瞬,李淑微微一怔。

王浅予正望着她怀中的孩子,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说不清。有好奇,有羡慕,有悲伤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那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,便像被黏住了一般,移也移不开。

可就在李淑抬头的刹那,那眼神一闪,便收了回去。快得像夏夜的闪电,若不是李淑看得真切,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
王浅予垂下眼睑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
她端起几上的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,那动作淡淡的,疏离的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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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下了然。

她微微一笑,忽然开口,声音柔柔的,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暖风:“要不要抱抱?”

王浅予一愣,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抬起头来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:“啊?”

“我说,你要不要抱抱她?”李淑笑着,朝怀中努了努嘴。

王浅予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,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。她张了张嘴,竟有些结巴起来:“我……我吗?我不……我不会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李淑已经起了身,挨着她坐下,不由分说地将那小小的襁褓,轻轻放到了王浅予怀中。

王浅予浑身一僵。

她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往哪里放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,动也不敢动。

那小人儿轻轻的,软软的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,又像抱着一汪水,生怕用一点力,便会碰坏了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竟带着几分求助的神色,看着李淑。

李淑却不急,只在她旁边坐下,柔声道:“你别紧张,就这么抱着就好。对,手臂托着她的头,对,就这样。”

王浅予依言调整了姿势,那僵硬的身子,慢慢松弛了些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怀中那张红扑扑的小脸,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奇异的神色。

那神色柔和得很,与她平日的阴鸷冰冷判若两人。

她看着那小小的眉眼,小小的鼻梁,小小的嘴唇,像看一件稀世珍宝,目光贪婪得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去。

“你可以摸摸她的脸,”李淑轻声鼓励,声音里带着笑,“很软的。”

王浅予抬起头,眼中竟闪过一丝怯意:“可以吗?”

那模样,活像个想要糖吃又不敢开口的孩子。

李淑心中暗叹,面上却只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王浅予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,那手竟微微有些抖。她用指尖,轻轻碰了碰那小人儿的脸颊。

只一下,便如触电一般缩了回来。

可那触感,却留在了指尖,嫩嫩的,滑滑的,像刚剥壳的鸡蛋,又像最细的绸缎。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那一点蔓延开来,酥酥的,麻麻的,一直传到心底里去。

王浅予的嘴角,竟浮起一丝笑意。

那笑意是纯粹的,干净的,没有半分算计,没有半点阴霾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李淑,眼中闪着少见的光亮,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,竟有些欢喜地道:“真的耶!”

那声音,竟也透出几分欢快来。

李淑看着她的模样,心中既觉好笑,又有些酸楚。这个杀了人不眨眼的女子,这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女人,此刻抱着一个婴儿,竟露出这般神情来。

可就在这时,那小人儿忽然皱了皱小小的眉头,小嘴瘪了瘪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响亮的啼哭,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。

那哭声又尖又亮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王浅予整个人都傻了,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哇哇大哭的小东西,手足无措,脸上的慌乱简直要溢出来。

“她……她怎么了?我……我没动她呀!我什么都没做!”她抬起头,看着李淑,眼中满是惊慌,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。

李淑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她伸手接过孩子,动作熟稔地将她抱在怀里,轻轻晃了晃,柔声道:“不哭不哭,我的小乌龙不哭,是娘不好,让个凶巴巴的人抱了你,吓着了吧?”

王浅予听了这话,脸上的慌乱还未褪去,又添了几分羞恼,轻哼一声,别过脸去,可余光却仍忍不住往那孩子身上瞟。

李淑也不理她,只抱着孩子,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那小人儿却不肯罢休,依旧哇哇地哭,小脸涨得通红。

李淑低头看了看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笑着道:“是饿了吧!”

说着,竟毫不避讳,伸手便解开了褙子的襟扣。

王浅予眼角余光瞥见,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别过头去,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。

她背对着李淑,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不自在:“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”

李淑抬起头,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的背影,笑道:“喂奶呀!孩子饿了,不喂她吃什么?”

“可……可这……”王浅予依旧不肯回头,声音却越来越低,“这也太不体面了!”

李淑听了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已含住乳头、安静下来的小乌龙,又抬头看着王浅予那僵硬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:“我当是什么大事呢!你不也是女子吗?我难不成还要躲着你?”

王浅予背对着她,闷声道:“那……那也不该这样。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”

李淑却不再理她,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,眉眼间满是温柔。那小乌龙果然不哭了,只“咕咚咕咚”地吞咽着,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。

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那轻微的吞咽声,和熏炉中炭火的哔剥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王浅予才慢慢转过头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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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李淑,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,眼中神色复杂,有不解,有好奇,还有一种隐隐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。

她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:“当了娘,便都是这样了吗?”

李淑抬起头,看着她,眼中带着几分疑惑:“哪样?”

“便是……”王浅予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便是这样……什么都不顾了?连体面都不要了?”

李淑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
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,又抬头看着王浅予,笑道:“等你有了孩子就明白了!孩子一哭,当娘的心都跟着没着没落,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?”

王浅予听了,沉默片刻,忽然别过头去,声音冷冷的,却透着一股子倔强:“那我情愿永远不生孩子!”

可她那目光,却仍忍不住往那小乌龙身上瞟。那目光里藏着的羡慕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
李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暗叹。

她虽与王浅予相交不深,可多少也听说过她的过往。知道这女子心高气傲,一心要做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,不惜嫁入东宫,做了太子妃。

谁知造化弄人,太子横死,她也被牵连其中,险些丢了性命。后来虽被杨炯所救,却沾染上了毒瘾,九死一生才戒断。

如今她孤身一人,举目无亲,这世上能说几句话的,也就只剩杨炯这个“故人”了。

这女子嘴上硬得很,可心里头,怕是早就将杨炯当成了唯一的依靠。

只是她那性子,便是杀了她,也不会承认的。

李淑眼珠一转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

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王浅予,笑道:“他喜欢孩子,是个好父亲,你大胆生。”

王浅予正望着小乌龙出神,听了这话,一时没反应过来,脱口道:“谁要给杨炯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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