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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云从忖了忖,把手覆在她手背上,出言安抚:“今日,我亦曾出言提醒,但崔司徒态度坚决,且有父皇‘务从实录’的旨意在前,我也不好多劝。”

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或许也不必过于担忧。太子的老师,中书侍郎高允,也参与了编纂、校勘。高公为人谨慎持重,学问德行皆为人称道,有他把关,或能有所权衡,不至于将所有……不甚雅观之事尽数刊载。史书编纂,终究要讲世情体面。”

拓跋月轻轻颔首,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,她反握住李云从的手,指尖微凉:“但愿如此。这些年来,崔司徒推行‘齐整人伦,分明姓族’之制,推崇北方高门士族崔、卢、郭、柳,已得罪了不少鲜卑勋旧。如今这《国史》……若再触动某些不愿被提及的往事,恐非善兆。”

她抬眼望着李云从,复又蹙起眉来:“有时我真怕,他这一片赤诚为国之心,最终会为他招来难以预料的祸患。”

李云从将她揽入怀中,轻拍她背:“莫要多想。崔司徒乃国之柱石,深得至尊信重,自有其分寸。至于穆寿真墓中,出现崔司徒题字的墓碑,我已向崔司徒言明,他自然知晓如何应对。”

“如此甚好,”拓拔月倚在他怀里,顿觉安心,“能躲过一劫便好,有赖你心细。”

果不出李云从所料,当日崔浩便被传召至东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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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拓跋晃端坐于书案之后,神色夷然无波,却自有一股天家威仪。

他并未迂回,开门见山便问起穆寿墓碑题字之事,言语间虽未明指,但却分明透着质询之意——是否崔浩早知穆寿违制葬于城内,却知情不报?

崔浩心中早有准备,且确实与此事毫无瓜葛,当下便坦然将当日情形复述一遍:穆寿临终恳请,自己出于同僚之道应允题写,而后碑文未见使用,自己亦觉颜面有失故未声张。他言辞清晰,逻辑分明,无可挑剔。

太子静静听着,不置可否。

他此番质询,不过是依着规矩罢了。

但见,崔浩对答如流,情理事由皆合,便也并未深究为难。

须臾,太子话锋微转,语气状似平和,却暗藏机锋:“崔司徒乃‘东宫四辅’之翘楚,德高望重,自然深知国法纲纪,断不会如宜都王那般,行此不堪之事。”

此言一出,崔浩拧了眉头。

“东宫四辅”……穆寿不也是辅臣之一?

太子此言,看似褒扬自己,实则却暗指,他崔浩也没比穆寿好到哪儿去。

念及此,崔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。

崔浩凝注太子,倏然发现,他那日渐成熟的脸庞上,早已没了往日的依赖与谦和……

也是,因太子监国日久,刚愎自用,早就不爱听老人之言了。

崔浩强压下心头不适,转而问道:“殿下,穆寿违制,罪证确凿。其子现任宜都王穆平国,纵非主谋,亦难逃失察、纵容乃至协同隐匿之责。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
拓跋晃睨着崔浩,唇边似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,语气变得更为淡漠:“如何处置穆平国,孤自有考量,自有裁决。此事,便不劳崔司徒忧心了。”

此言一出,似一道冰水,彻底浇灭了崔浩心中残存的期望。

他清晰地感受到,太子正急不可待地,想将辅政老臣排斥于外,手段何其冷酷。

失望与愤懑,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
崔浩霍然起身,连基本的告退礼仪都未曾周全,只瞪了侍奉在旁的任平城一眼,硬邦邦地撂下一句“老臣告退!”

拂袖转身,崔浩大步流星地迈出东宫,背影决绝难掩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