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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碑矗立在群山之间,碑身上的金色名字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。

广场上三万八千名学子的欢呼声此起彼伏,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,有人与同伴紧紧相拥,还有人仰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数着碑上的名字,生怕自己的名字只是一时的幻觉。

蔺九凤站在人群中,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。

他的目光落在碑面最顶端那个独占鳌头的名字上……蔺九凤……三个字,字体雄浑苍劲,金光如日,比第二名的“铁如山”大了整整一圈。

任何一个抬头仰望这座巨碑的人,第一眼看到的必然是这个名字。

这风头出得太大了。

蔺九凤微微皱眉。

他入云山学府的初衷是阅览万法、积累修行知识,再默默将万窍通明诀完善到大成境界。

蔺九凤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站在舞台中央的人。

在人间是如此,在黑白山脉时如此,在绝地小镇时如此,在山河龙巢中救炎烈儿时宁愿将她打晕也不愿暴露五大异象。

可现在,蔺九凤这个的名字被刻在了云山学府弟子碑的最高处,被三万八千名学子仰望,被几十万淘汰者嫉恨,被整个云山学府的老师们审视。

这种感觉很不舒服,像被人一把从阴影里拽到了烈日下,浑身上下都不自在。

铁如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,依旧粗粝低沉,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:“蔺兄,这排名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铁如山有自知之明,这次来求学的几十万学子里高手如云,旁的不说,就那个莫澜,神路造诣深不可测,我在沼泽里远远感受过他的气息,真打起来我未必能稳赢。还有那个顾剑心,一剑斩雪雕的时候我也看见了,那一剑的剑意……说实话,我没把握接下。还有那个月姬,神秘兮兮的,但能在紫雾山谷里独战群妖,实力绝对不弱。这些人哪一个拿出来都是硬茬子,结果现在倒好,我排在他们前头?”

铁如山顿了顿,传音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坦荡:“当然,蔺兄你排第一,我是服气的。五大异象加身,肉身修炼另辟蹊径,人仙之拳更是我亲身体验过的最强拳法,你排第一,名副其实。可我排第二……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。咱俩在山河龙巢里交出去的战利品加起来也没多少,折算成考核积分怎么也算不到前两名吧?”

蔺九凤沉默了片刻,传音回复道:“稍安勿躁。”

蔺九凤的声音依旧沉稳,但铁如山听得出来,蔺九凤自己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解:“这样的排名确实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。不过罗浮老师既然这么安排,一定有他的深意。我们在这里瞎猜没用,不如等后续的安排出来再说。”
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:“估计是在为旧路造势。”

蔺九凤和铁如山同时回头。

炎烈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,一头火红长发在广场上的微风中轻轻飘动。

她抱着双臂,目光从巨碑顶端那两个显眼的名字上扫过,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……那不是嘲笑,更像是一个知情人看到两个局外人还在迷糊时的那种微妙的优越感。

“为旧路造势?”铁如山粗眉紧皱,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脸上的困惑不减反增:“炎姑娘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能不能把话说清楚?”

蔺九凤也看向炎烈儿,没有说话,但眼神中的询问之意很明显。

炎烈儿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先是环顾四周,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,然后才往前走了一步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们两位都是散修,不知道很多事情。实际上南瞻部洲的一些大势力,早已经开始布局了。从去年起,各大世家和宗门陆续传出消息,让族内有天赋的子弟和后代开始修行旧路之法。炎家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,只是我走的是仙路与炼体并行的路子,本就已经沾了旧路的边,家里就没有让我改换功法。这个消息是炎家长辈亲口告诉我的,来源可靠。”

蔺九凤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
旧路,远古神魔炼体之道,在如今的仙界被视为下等人才会修行的路数,是世人口中注定要被时代抛弃的“旧法”。

当初王小胖在山门前向他介绍仙界修行体系时,说起旧路的没落,语气中满是惋惜。

可现在炎烈儿却说,各方大势力正在重新重视旧路……

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。

“旧路不是已经没落很多年了吗?”蔺九凤直接问道:“在武神境界,旧路的修行速度远远比不上仙路与神路。那些大势力手中有的是资源,有的是顶尖功法,为什么要让子弟去走一条更慢、更苦、更不被看好的路?”

铁如山也用力点头……他主修肉身成圣之道,本质上也是旧路的一支,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:“没错,我修行这么多年,很清楚旧路的短板在哪里,同等的资源砸下去,仙路的修行速度至少比旧路快三成,那些世家大族最讲究效率,怎么会突然调头回来捧旧路的场?”

炎烈儿正要开口,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王小胖忽然挠了挠头。

他刚从“能在天光里睡半年就能突破武神巅峰”的遗憾中缓过神来,胖脸上还带着几分迷糊,但听到旧路的话题,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小眼睛眨了眨,插了一句嘴:“是不是因为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神魔之墓?”

蔺九凤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王小胖身上。

神魔之墓,这四个字他并不陌生。

“小胖,你知道些什么?”蔺九凤问道。

王小胖被他这么一问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
他抓了抓后脑勺,嘿嘿笑了一声:“其实我也不知道多少内情,就是有一次在观里,观主跟一位来访的老友聊天,我在旁边端茶倒水,听了一耳朵。观主说魔鬼平原那边出了大事,有人发现了一处远古遗迹,但具体是什么遗迹,后来怎么样了,观主就没说了。我当时也没太在意,刚才听炎姑娘说起各大势力重新重视旧路,我才忽然想起来。”

蔺九凤看向炎烈儿。

炎烈儿点了点头,接过话头:“他说的没错。消息最开始是从魔鬼平原传出来的。”

她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,语速不快,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:“大概一年前,有人在魔鬼平原的深处发现了一处远古遗迹。魔鬼平原本就是南瞻部洲的禁地之一,常年被死气和瘴气覆盖,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。但那次不知道为什么,魔鬼平原外围的瘴气忽然消退了一大片,露出了一片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废墟。消息传出去之后,各方势力立刻组织了人手过去探查。最初进去的几批人都没有再出来,后来有一位祖师级别的高手亲自带队进入,结果你们猜怎么着?”

铁如山瞪大了眼睛,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“那位祖师级别的高手,在遗迹深处遭遇了某种未知的攻击,被迫自斩了半边元神,才勉强逃了出来。”炎烈儿的声音平淡,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蔺九凤和铁如山同时吸了一口凉气。

祖师级别的高手,那是超越仙界绝大部分的至强者,放在南瞻部洲任何一个大势力中都是镇派级别的人物。

这样的强者,竟然被逼得自斩半边元神才能逃命?

那遗迹里面到底藏着什么?

炎烈儿看着两人的反应,微微点了点头,显然对他们的震惊早有预料:“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南瞻部洲。各方势力纷纷加大了对这处远古遗迹的探索力度,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之后,终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。”

“那处遗迹的核心区域,埋葬着一座远古神魔的墓。更准确地说,是远古神魔的主墓,周围还有大量陪葬墓群。有些势力在陪葬墓群中挖掘出了远古神魔的修行之法,那些功法与现在的旧路修行之法同出一源,但更加完整,更加深奥,也更加高效。炎家虽然没有亲自参与挖掘,但通过一些关系拿到了几部残卷,炎家的长老们研究之后发现,将这些远古神魔修行之法与现代旧路修行之法结合,可以大大改善旧路修行慢的问题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从蔺九凤身上移到铁如山身上:“所以,那些知晓内幕的各大势力,纷纷加大了对旧路的重视。让族内有天赋的子弟修行旧路,就是为了抢占先机……等到远古神魔修行之法被彻底研究透彻之后,旧路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。到那时候,谁家子弟在旧路上的底子好,谁就能抢占更大的优势。”

“云山学府把你们两个走旧路的人排在前两名,多半也是同样的心思,云山学府屹立了无数万年,它的消息渠道只会比炎家更灵通。学府的高层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旧路即将迎来的崛起,而你们两个……一个是五大异象加身的散修,一个是主修肉身成圣的武痴,正好是旧路修行者中最亮眼的两面旗帜。把你们推出来,就是在告诉所有人:云山学府对旧路的重视,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
这番话说完,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
铁如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消化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他倒不在乎什么造势不造势,但炎烈儿提到的远古神魔之墓,却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“远古神魔的墓。”铁如山舔了舔嘴唇,虎目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:“炎姑娘,那处遗迹现在是什么情况?能不能进去探查?”

炎烈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幻想。

“不能。”她的语气不带任何商量余地:“眼下那处远古神魔之墓只有祖师级别的高手才能勉强探查,而且还要组队进入,单人独闯就是送死。魔鬼平原距离云山学府极其遥远,中间隔着不下二三十个迷雾门的跨度,光是赶路就要花费数月时间。你们作为云山学府的新生,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去那边。我劝你趁早熄了这个心思。”

铁如山被她说得肩膀一塌,嘟囔道:“我就问问,问问还不行吗……”

蔺九凤也收起了那份想去探查的心思。

炎烈儿说得对,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在云山学府中站稳脚跟,而不是好高骛远地惦记那遥不可及的远古遗迹。

不过炎烈儿关于旧路造势的那番话,却让蔺九凤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几遍。

蔺九凤低头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……在肉身与元神合一之后,这双手中的二十亿条神魔之力正在缓缓流转,如同蛰伏的巨龙。

万窍通明诀、五大异象、人仙之拳,这些都属于旧路的范畴。

如果炎烈儿的判断是对的,那么他这个“第一名”,确实不是白来的。

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。

巨碑上的金色名字在阳光下闪烁着最后的光芒,然后缓缓隐入碑面深处,与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名字融为一体。

三万八千名新生三五成群地向广场外走去,有人兴奋地讨论着碑上的名次,有人四处打听“蔺九凤”和“铁如山”到底是谁,更多的人则在低头查看自己手腕玉牌上新分配的院落编号。

蔺九凤微微低下头,肩膀不经意往前收了几分,将周身的气息一压再压。

二十亿条神魔之力全部内敛,五大异象沉淀到识海最深处,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。

身旁的铁如山也有样学样,将那副门板般宽阔的身形缩了缩,收敛了一身拳意,脚步轻得与他的块头极不相称。

两个人不声不响地绕过人群最密集的区域,沿着广场边缘的竹林小道,快步向云山学府的山门深处走去。

王小胖紧跟在蔺九凤身后,胖乎乎的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,却又不时回头张望,压低声音道:“蔺道友,刚才有七八个人在打听你是谁,我都听见了……咱们走快点,别让他们注意到。”

炎烈儿没有跟他们同行。

炎家在云山城有自己的别院,她需要先去处理一些家族事务,约定三日后再与他们会合。

山门之后,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山路。

山路两侧古木参天,石阶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。

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廊柱朱红,亭台错落,与山巅的缥缈仙宫不同,这里的建筑更加贴近人间烟火,却又处处透着修行者才有的雅致与清幽。

负责接待的是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执事,面容清癯,神态和蔼。他查验了三人的玉牌之后,笑道:“三位是一起来的?那正好,学府的规矩是新生可自行选择合住院落,每间院子最多住四人。你们三位若是愿意合住,我这儿有一间临溪的精舍,三间正房,一间静室,院子宽敞,景致也不错。”

王小胖连忙点头,能跟蔺九凤住在一起,他求之不得。

铁如山也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……他跟蔺九凤打了一架又传了法,已经是过命的交情,住一起正好方便切磋。

接待执事将一块刻有“云溪精舍”字样的令牌交给蔺九凤,又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转身去接待下一批新生。

三人沿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向上游走去。

溪水从更高的山峰上流下,水质清冽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。
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便看到了那间院子。

院子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大。

院墙由青灰色的山石砌成,石缝间生着厚厚的青苔,看上去已经有了不少年头。

推开院门,迎面便是一座小小的庭院。庭院中央铺着青石板,石板上有一张石桌、几个石凳,桌面上刻着一副残局,棋子嵌在石中,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。

庭院两侧种着两株老杏树,树干虬曲苍劲,树冠遮天蔽日,正值花期,满树粉白的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不时有几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。

庭院后方是依山而建的三间正房,青砖黛瓦,古朴雅致,门前各挂着一盏尚未点燃的风灯。

正房左侧是一间独立的静室,门窗紧闭,显然是为闭关修行专门设计的。

庭院最里侧紧挨着山壁,一道细细的山泉从石缝中流下,汇入一方小小的石潭,潭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潭底光滑的鹅卵石和几尾不知从何处游来的小鱼。

“这地方,真不错。”蔺九凤站在庭院中央,环顾四周,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。

比起黑白山脉中那些简陋的村落,比起绝地小镇的诡异压抑,比起山河龙巢的危机四伏,这间依山傍水的精舍,是他进入仙界以来居住过的最好的地方。

铁如山直接将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搁,大步走到石潭边,捧起一捧泉水灌了两口,咧嘴笑道:“甜!蔺兄,这水比我在外头喝过的所有灵泉都甜!”

王小胖则已经把一个房间的门推开,探头进去看了一圈,然后又跑到另一个房间门口往里张望,似乎在比较哪个房间更大一些。

蔺九凤径直走向庭院最深处那间最大的正房。

推开门,房间宽敞明亮,一张宽大的木床靠墙摆放,床头有一张矮几,上面放着一盏青铜油灯和一尊小巧的香炉。

房间最里侧是一扇巨大的窗户,推开窗便能看到庭院中的杏花和远处的山色。

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,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

蔺九凤将令牌放在桌上,回身对铁如山和王小胖道:“我要闭关,这三日,不要打扰我。”

铁如山挑了挑眉:“这么急?”

“在山河龙巢里压了太久,压不住了。”蔺九凤说完,关上了房门。

将门闩轻轻推上,青铜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
然后蔺九凤走到房间正中央的蒲团前,盘膝坐下。

蒲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灵草编织而成的,坐上去温软舒适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。

蔺九凤闭上双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体内,二十亿条神魔之力已经压抑到了极限。

在山河龙巢中吸收的海量天光,被他全部压缩在元神深处,肉身与元神合一之后,那些天光便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在经脉中疯狂涌动。

在广场上,蔺九凤强行以时间大道和空间大道压制住了这股力量,眼下撤去所有压制的手段,就仿佛是撤去了挡住江河的堤坝。

二十亿条神魔之力发出了无声的嘶吼,经脉中的能量洪流如同脱缰的野马,向武神五重天的境界壁垒发起了第一次冲击。

蔺九凤的周身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。

那气浪从他的丹田处涌出,向四面八方扩散,将房间中的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。

窗户上的窗纸轻轻颤动,书桌上的笔架微微摇晃,连蒲团下的青石地面都被这股气浪压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。

但蔺九凤没有强行冲关。

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,唤醒了时间大道。

一条浩瀚的光河从他眉心处涌出,将他周身方圆三尺之内的空间全部笼罩。

光河之中,时间的流速开始发生变化……起初是与外界同步,然后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直到与外界的时间比例定格在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上:一比五百。

外界一天,光河之内五百天。

这是蔺九凤目前能催动的时间大道极限。

在山河龙巢中因为是元神状态,时间大道的威能打了折扣,但在肉身元神合一的状态下,蔺九凤可以毫无保留地将时间大道催动到极致。

三天时间,在时间光河的加持下,会被拉长到一千五百天。

一千五百天,整整四年有余。

足够他突破了。

蔺九凤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然后放开了对体内天光的全部压制。

那一瞬间,积蓄在元神深处整整半个月的至阳天光,如同决堤的洪流般从元神中喷涌而出。

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眉心、胸口、丹田、四肢百骸中同时涌出,在他的头顶汇聚成一道碗口粗细的金色光柱,直冲房间的天花板。

光柱撞击在屋顶的大梁上,炸开一片金色的光雨,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之中。

这些天光,是他在天坑石窟中日夜吸收的至宝。

那是绝代仙人的道场在万雷洗礼后凝结出的至阳能量,对元神来说是最顶级的养分。

此刻天光从元神中倒灌入肉身,就像是滚烫的纯金液体沿着经脉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经脉被一寸一寸地拓宽,骨骼被一丝一丝地淬炼,血肉被一层一层地强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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