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6章 秦时城 (2 / 2)
86文学网www.86wenxue.com
“形制,还有锈蚀的质地和程度。汉代铁器冶炼技术和防锈处理也就那样,埋土里两千多年,大多就这样了。你看这弧度,这残留的銎部痕迹……十有八九。”
李乐嘿嘿笑着,蹲下身把那钩镶放在一边,继续在那土槽里扒拉,“有了钩,就可能有别的。”
运气不错,李乐又在几块碎石下的土层里,发现了三片叠压在一起的、约摸半个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的薄铁片,同样锈蚀严重,但依稀能看出边缘有小孔。
还有两枚埋在更深处、被泥土半包裹着的、泛着黑绿色铜锈的箭镞。
“应该是札甲的甲片。用皮条或者麻绳一片片穿起来,就是汉军身上穿的那种。这家伙,又是钩镶又是甲片,没准这儿当年躺过一个汉军的哨兵。
大小姐接过来看了看,铁锈粗糙硌手,有些薄,锈蚀得几乎一捏就碎。
这些丑陋的、毫不起眼的铁疙瘩,真是两千年前某个士兵身上的一部分?他长什么样?叫什么名字?临死前,可曾想过两千年后,会有一男一女蹲在他倒下的地方,像捡破烂一样扒拉他的遗物?
李乐没她那么多愁善感,手继续在土里摸。最后,指尖触到了两个硬邦邦、带着尖角的物件。他轻轻捏出来,是两枚箭镞。
一枚锈得更厉害些,几乎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铁疙瘩,但还能看出是三棱形的,棱线分明,像一枚放大的子弹头。
另一枚保存得稍好,是扁平的、带双翼的形制,两边虽然有锈,但翼尖依旧锋利得能划破手指。
李乐将两枚箭镞在掌心里摊开,凑到大小姐面前,“看看,有什么不一样?”
大小姐仔细瞅了瞅,摇摇头,“一枚更尖,一枚……有翅膀?”
“嘿,”李乐指着那枚三棱形的,“这个,是汉代的三棱破甲锥。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皮甲,甚至铁甲。三棱的构造,穿透力强,而且一旦射进去,伤口是三角形的,极难愈合,放血快。”他又指向那枚双翼的,“这个,比汉代早,应该是战国时期的,秦国的。那时候冶铁技术还没那么成熟,箭头多用青铜,这种双翼的倒刺结构,射进去就拔不出来,硬拔能把肉都带出来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大小姐看着那两枚锈迹斑斑、毫不起眼的小东西,很难把它们和两千多年前那些惊天动地的战役联系起来。
可它们偏偏就是从那场战役里射出来的,被某个人用力拉开弓弦,带着风声和杀气,射向另一个人的胸膛。然后,时间就凝固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秦国的,哪个是汉代的?”
李乐把那枚双翼箭镞举起来,对着光,指着,“秦国的青铜箭镞,工艺已经非常成熟了,标准化生产,弩机一扣,嗖嗖嗖跟下雨似的。后来有了铁,三棱形的穿透力更强,渐渐就取代了这种带翼的。”
他掂了掂那两枚沉甸甸的箭头,“再说,你别忘了,我姥爷是干嘛的。”
说着,他站起身,把那钩镶、甲片和两枚箭镞拢到一起,走到一块更大的、半埋于土中的岩石旁边,蹲下身,用手刨开一个浅坑,把这些东西放进去,又用几块碎石压住,最后盖上浮土,拿脚踹实。
大小姐瞧见,“诶,你不拿啊?”
“拿它干嘛?”李乐拍拍手上的土,“这东西又不值钱,连文物贩子都懒得收。长安家里我屋柜子顶上有个小铁盒,里头全是这些玩意儿,瓦片、箭头、铜钱,有姥爷给的,有自己寻摸的。”
“长安长大的娃,谁没在工地土堆里捡过几个破陶罐、烂箭头、五铢钱?还有什么汉代瓦当的残片、锈死的铜钱、缺角的玉璜、还有比这个保存差多的箭镞。以前小学同学家里还挖出过一个小型的汉代兵器库,里面锈成疙瘩的环首剑、矛,戟,戈,还有成堆的箭镞,文物局来人拉的时候,装了几麻袋,搁三轮车上就拉走了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大小姐微张的嘴,促狭地挤挤眼,“你以为跟你们南高丽似的?挖出个破碗就当国宝?”
“李乐!”
“哈哈哈哈.....”李乐大笑着跑开,躲过大小姐的一拳,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碎石,笑闹着,终于登上了那道山岗。
山岗上,风很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眼前,那道两千两百多年前的长城,终于不再是远观的轮廓,而是近在咫尺的、真实的遗存。可也比远眺时更清晰地呈现出时间的残酷。
与其说它是“墙”,不如说是一道被时间反复冲刷、几乎融化于土地的、倔强的隆起。
没有垛口,没有女墙,没有城楼,甚至连一块规整的条石都很难看到,两千多年的风雨,已经把当年那道足以隔绝战马和铁蹄的高墙,侵蚀成了一道勉强可辨的低矮垄脊。
它不高,最完整的地方也只及人腰。大部分地方,只剩下半人高的、碎石垒砌的基座。由大小不一的毛石垒砌而成,棱角早被风沙磨圆了,灰扑扑地堆叠在一起,彼此依偎,沉默地承担着彼此和岁月的重量。
石缝里长满了坚硬的沙蒿和不知名的野草,根系深深扎入,像是大地的筋脉,将这具古老建筑的骸骨死死地钉在黄土里。
很多地方的墙体已经彻底坍塌,只剩下一道乱石堆成的、蜿蜒的、模糊的线,隐约勾勒出当年的走向。那些石头被两千多年的风雨磨去了棱角,变得浑圆,
墙的基底两侧,散落着更多坍塌的石块,像被时间这头巨兽啃噬后吐出的碎骨。
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一座更高的土石堆,那曾经是烽燧。
如今,它们只是一堆浑圆而沉默的坟冢,长满了荒草,静静地蹲踞在山脊上。
风从北方吹来,穿过那些早已被泥土填满的了望孔,发出呜呜的低吟,像是在替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守卒,诉说着无尽的孤独。
如果不是特意登上来,任谁从坡下走过,都不会注意到这些不起眼的乱石堆,曾经点燃过照亮百里河山的烽火。
但这条残破的线条,依旧倔强地顺着山脊,向西北方向蜿蜒。它随着山势起伏,时隐时现,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的脊骨,虽然皮肉早已腐烂,但骨骼还在,方向还在。
李乐站在残存的墙基上,向北望去。
山脊以北,地势逐渐走低,延伸成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,与远处更淡的青色山影相接。
夏日丰茂的草场,在阳光下呈现出细腻的、由深绿到黄绿的色彩渐变,风吹过,草浪翻滚,一直涌向目力所及的天地交界线。几条蜿蜒的银色带子,是河流与淖尔,静静镶嵌在绿毯之上,倒映着天空的蓝。
更远处,天地苍茫,云影在大地上缓缓移动。那里,天地合为一线,什么都看不清,又似乎什么都凝固在那里。
而他的脚下,是这道匍匐了两千多年的、破碎的界线。
没有金戈铁马,没有旌旗蔽日,没有《诗经》里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的缠绵,也没有唐人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的苍凉诗意。只有风,无声地,却又是永恒地吹着。
两千两百年前,当这些石头还没有被垒起来的时候,站在这道山岗上,看见的又是什么呢?
是义渠人的骑兵,腰悬弯刀,头戴皮帽,潮水般从北方涌来。他们在这片草原上纵横驰骋了几百年,从秦国的西陲一路烧杀抢掠,一直打到渭水边。
宣太后把他们最后的王诱杀了,秦昭襄王把他们最后的土地吞并了,可他们的族人还在,他们的仇恨还在,他们的马蹄还会再来。
李乐忽然想起书架上那本翻烂了的《史记》。他记得《匈奴列传》里,太史公用他那支冷峻的笔,寥寥数语,勾勒出这片土地两千多年的纠缠。
“当是之时,冠带战国七,而三国边于匈奴。”
那三国,便是秦、赵、燕。而脚下的这段长城,便是那场纠缠最古老的见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