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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椽没说话,只是咧开嘴,嘿嘿傻笑。

李乐则是又好气又好笑,佯怒,作势要起身。

三个娃“哇”地一声,齐刷刷缩回脑袋,拔腿就跑。

“快跑呀!小叔/阿爸要打人啦!”

“老奶奶~~~救命呀~~~~”

李笙边转身跌跌撞撞地跑,边扯着嗓子喊,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孩童特有的、无忧无虑的欢快,像一串银铃,骤然洒落在清晨宁静的院落里。

李枋和李椽也跟着大喊大叫,三个小小的身影,瞬间就消失在雕花窗棂之外,只有“咚咚咚”杂乱而轻快的脚步声,和着那毫无惧意、只有嬉闹的呼喊,一路响过回廊,穿过庭院,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向湛蓝如洗的天空。

李乐撑着窗台,只看到三个小不点跑过走廊,跑下楼梯,冲向堂屋的背影,还有被他们惊动的、飞舞的细微尘埃。

扶着窗棂,摇头失笑,却又提醒道,“慢点儿,别摔着~~~”

身后,大小姐红着脸,到他身边,也望向窗外。

只见那三个小家伙已一溜烟钻进了正厅的门,隐约还能听见李笙叽叽喳喳向老奶奶“告状”的清脆童音,夹杂着李晋乔浑厚的大笑和奶奶带着笑意的嗔怪。

晨光愈发明亮,金箔似的,铺满了青砖地,照亮了窗棂上精致的雕花,也映亮了李富贞含羞带嗔、却终究盈满温柔笑意的眼眸。

昨日的喧腾喜庆尚未散尽,今朝的烟火日常已热气腾腾地铺开。

这座承载了岁月、见证了新喜的古老宅院,在新一天的阳光里,苏醒了。

那欢快的、生机勃勃的笑声与喊声,仿佛带着温度,穿透窗纸,越过庭院,丝丝缕缕,袅袅不绝,飘荡在这宁静而温暖的清晨空气中。

。。。。。。

终究是不敢大白天里就在老宅里开运动会。

李乐牵着大小姐的手下了楼,两人换了身衣服,李乐一件素色,胸前印着LSE校徽的圆领衫,大小姐则是杏子黄的短袖衫子,底下配了条水绿撒腿裤,头发松松挽了髻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了。

立在阶前,不约而同地深吸了口气。一股极淡的火药硫磺味,更多的却是晨露混着黄土与草木的清气。

正厅里已经碗碟轻碰的脆响,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。

进门一瞧,分了两桌。付清梅坐东边那张,张稚秀坐西边那张。

早饭简单。昨天撒帐时围儿女的那两个大花馍,今早重新蒸过,暄腾腾的,冒着麦香。羊杂汤用大碗盛着,汤色浓白,辣子红亮,香菜翠绿。另有几碟子自家腌的脆瓜、糖蒜,还有一小筐煮得嫩生生的自家母鸡下的鸡蛋。

几个孩子不跟大人吃一样的,单煮的羊肉汤手工挂面,细溜溜的面条卧在碗底,那三个小人儿埋头苦吃,唏哩呼噜的,小嘴挂面吸得直响,腮帮子鼓得溜圆,每人脖子上围着个小围嘴儿,上面已经沾了不少汤渍。

只不过那三双乌溜溜的眼睛,总是不安分地往院子里瞟,小耳朵也支棱着,捕捉着门外每一丝风吹草动。

瞧见李乐和大小姐进来,李笙和李椽忙大声喊着,“阿爸,阿妈!”

“哟,新郎新娘子来啦,赶紧滴,过来吃饭。”

“富贞,昨晚睡得咋样?”

“诶,今天要不要新媳妇给公婆敬茶?”

“要那规矩干嘛,关起门来,不讲究那些,吃饭吃饭。”

一家人也都招呼着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先是问好,随后,李乐脚步一拐,去了张稚秀那桌,挨着大姑李钰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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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小姐则径直走到付清梅身边,挨着坐下,轻声唤了句“奶奶”,付清梅拉过她的手拍了拍,笑问着“昨晚上可还习惯”,大小姐低声回着,老太太又揪了块花馍,说吃了这个寓意好大小姐忙接了。

“……一会儿我直接去昭盟,”李晋乔正掰了块馍,在羊汤里蘸了蘸,送进嘴里嚼着,一边含糊道,“那边有一趟去呼市的临客动车,个把小时就到呼市,我再赶中午一点多那趟飞机从临安飞,今天下午前就能到。”

李乐早知道老李今天走,但听到“动车”俩字,还是问了句:“爸,啥时候这边有动车了?不说是明年才开通么?”

李晋乔闻言,笑道,“嗤,以后出去,可别说是你是铁路子弟。”

“咋?”

“连动车和高铁都分不清。动车是车,高铁是路,明白不?咱说的高铁,零三年就有了,秦沈客专,虽说是个试验线,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头一条高速铁路。你说的那个,得到后年才能计划开通。”

“动车其实咱们早在五八年就有了,东风2动4拖。之后还有蓝箭、中原之星、中华之星。这两年开通的动车组列车也不少,各铁路分局都有。这边是呼局的临客,少见多怪。”

李乐“哦”了一声,倒也不恼,只点点头,“那行,一会儿我送您去车站。”

“用不着,”李晋乔摆摆手,端起碗喝了口汤,“大泉开车送我就成。你把你那帮子朋友送送妥当是正经。”像是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,“对了,回头你问问他们,有没有顺道要去呼市的,有的话,正好跟我一车走。”

“成。”李乐应了。

这边话音落下,曾敏便隔着桌子问李乐,“你们月底去汉城那趟,都安排妥了?”

“富贞那边都安排好了,”李乐回道,“不过,我们俩琢磨着,从汉城回来,先不跟你们回长安了。想带着孩子,往北边去转转,自驾几天。”

曾敏筷子停了停:“不和我们回长安了?”

“嗯。汉城那边事儿办完,我得回学校。九月中哈贝马斯来访问,我答应当翻译和助手。富贞那边还有她爸的事。也就趁着到月底这几天,算是把蜜月过了。”

曾敏还没接话,付清梅先撩起眼皮看了过来,“带孩子?不行。这才多大点子人,跟着你们东奔西跑,还自驾?路上有个头疼脑热、水土不服的,怎么弄?跟我们回长安。”

李乐张了张嘴,“我们想让娃看看大好河山,看看大草原……”

“看个屁的大好河山,”老李说道,“这丁点大,能看出个啥名堂?草原上的草认得他,他认得草么?净瞎折腾。”

李乐缩了缩脖子,嘴里“哦”了一声,显得颇有些垂头丧气。

只是那头一偏,旁人看不见的当口,飞快地冲大小姐眨了眨眼,那眼里哪有一丝沮丧,分明是“看吧,一切尽在掌握”的狡黠笑意。

大小姐正小口啜着汤,瞧见他这眼色,心下先是一怔,随即恍然。想起前日李乐附在耳边说的那句“等办完婚礼,咱们自驾游去,好好过过二人世界”,自己当时还问了句“二人世界?那孩子咋办?”这秃子当时回,放心,滋要你说准备把娃带着一起,绝对不让跟着。

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。这厮怕是早将家里几位长辈的反应算计得一清二楚,就等着自己“主动”提出带孩子,他再顺水推舟,扮个无可奈何的乖顺样,实则早将两个“小拖油瓶”甩脱了。

她心里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,还有一丝甜丝丝的无可奈何,只得微垂了头,借喝汤掩去嘴角漾开的笑意。

再看旁边小矮桌上,李笙和李椽两个小家伙,正鼓着腮帮子,miamia的专心致志,对付碗里的面条,全然不知道自己爹妈为了过二人世界,已经把他俩给撂了。

吃饱了,李笙一抹小油嘴,和李椽一起“出溜”下椅子,又去拽李枋。

三个小娃儿便又像归林的小雀儿,叽叽喳喳地涌到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浓荫下,摆弄起昨日得来的,本家一个爷爷送的小马拉车的玩具来。

李钰瞧了眼孩子在院子里闹腾,收回目光,对李铁矛道,“大哥,我们准备明天也走了。”

“急什么?”李铁矛一愣,随即道,“难得来一趟,怎么也得多住几日。家里空屋子有的是,又不短你们吃喝。”

李钰笑道,“不是短吃喝,是真有事。沪海那边院里有新的护理学院的学生来实习,得安排,还有职称评定考核,别耽误别人涨工资,郭民那边帮扶的皖南的那个学校也得开学,事儿不少。”

李铁矛这才点点头,“那就再等个把月。等我把家里这些零碎东西归置明白了,先去燕京,陪付阿姨住几天。回头再去沪海瞧你们去。”

一顿早饭,便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闲话里,混着羊汤的暖香与孩童的嬉笑,悠悠然地用完了。

碗碟撤下,李晋乔回房拎出那只半旧的还印着“长安铁路局”字样的乘务包,瞧着竟比来时还瘪了些,一大家子人便都送到大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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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先是抱着李笙李椽又亲又疼的,说了一大串儿的许诺,这才放下俩眼泪汪汪的娃,和俩老太太说几句,又对李铁矛、李钰告别,这才和曾敏、李乐还有大小姐上了李泉开过来的一辆丰霸。

付清梅立在门楼的阴影下,望了那车消失的方向片刻,才缓缓转过身。目光与旁边的张稚秀不经意间一碰,什么都没说,又都收回。

张稚秀没言语,只微微颔首,便转身进了院子。

进了院子,付清梅不紧不慢地跟着张稚秀进了西屋,反手将房门虚掩了。

两人在临窗的炕上坐了。张稚秀拎起炕桌上的茶壶,斟了两杯茶,将一杯推到付清梅面前。

付清梅端起来,不忙着喝,只捧着那温热的杯子,指尖慢慢摩挲着杯壁上凸起的梅枝纹路。

半晌,付清梅才开口,“那边怕是要起风了,你比我看得清爽。”

她没明说“那边”是哪儿,但张稚秀显然听懂了。

老太太端起自己那杯茶,凑到鼻端,嗅了嗅那氤氲的、略带陈味的茶香,才慢悠悠道,“起风不起风的,我这老眼昏花的,可瞧不真亮。就算瞧见些,也多是浮皮蹭痒,当不得真。”

付清梅抬眼,目光在张稚秀沉静的脸上停了停,“算了吧。在沪海滩头一百多年,什么样的云彩底下藏着什么样的雨,还能瞒得过你去?”

这话说得有点意思,那地方,水深浪急,能在那里盘恒百年的,说是根深叶茂也不为过。

张稚秀抿了一小口茶,任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滚了滚,才咽下。

她放下杯子,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、明净的蓝天,淡淡道,“云彩见得多,也不定就看得透漩涡。我这把老骨头,离得远了,听见的雷声,传到耳朵里也走了样。倒是不比有些人,占着天时,守着地利,瞧得真切。”

“天时,地利……”付清梅重复着这两个词,捧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,语调平平,“那,人和呢?”

张稚秀收回目光,落在付清梅脸上。

两个老太太,一个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经霜的古剑,一个面庞圆润,目光却沉静如深潭古井。

目光在空中静静交会了片刻,谁也没移开。

终于,张稚秀那总是显得过分平静的脸上,缓缓地、缓缓地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意。

那笑意停在嘴角细微的纹路里,像石子投入深潭,一圈圈漾开,藏着只有她们这般年岁、这般阅历的人才能懂的、无尽的机锋与慨叹。

她没回答“人和”的问题,只伸出手,用那枯瘦却稳定的手指,将付清梅面前那杯渐凉的茶,往她手边,轻轻地,又推近了一寸。

窗外的笑声又近了,大概是孩子们追着什么跑过了廊下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俩老太太的身影投在地上,一东一西,隔着一张炕桌的距离。

不多不少,正好能看清对方,又不必靠得太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