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4章 拜堂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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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拜祖宗!”
李乐和大小姐后退一步,对着那香案上的祖宗牌位和金色喜字,躬身行礼。
“俶载嘉耦,虔告祖考。
礼成宗祧,祉绥室奥。
俪影肃雍,苹藻是荐。
克绍厥德,以昌以延。
谢祖宗福德庇佑,开枝散叶,瓜瓞绵延!佑家门昌盛,代代荣显!”
四拜既毕,司仪拖长了声音,终于唱出了最让人期待的那一句:
“礼~~~成~~~!”
随着这一声,四周满满当当观礼的人群,爆发出掌声,笑声,还有一群伴郎里喊出的催促声。
“乐哥,快点儿,揭盖头,看新娘子!!”
“诶诶,你哆嗦啥?”
“赶紧滴,手别抖,稳住。”
“三二一!”
“揭盖头!!”
“三二一!”
“揭盖头!!”
“哦哦~~~~”
一旁的婆姨,连忙用红漆托盘,托着一杆精巧的、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,送到了李乐面前。
满厅的人,瞬间屏住了呼吸。所有的目光,都灼灼地钉在那杆小小的秤杆,和那方鲜红的盖头上。
李乐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滑润的乌木秤杆。他稳了稳心神,轻轻握住。秤杆尾端系着的红绸穗子,微微颤动。
他上前一步,站到大小姐面前。两人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脂粉香气,混合着嫁衣上新绸缎特有的味道。
他缓缓抬起手,秤杆的尖端,轻轻探向那方绣着龙凤、边缘垂着金色流苏的红盖头下方。
盖头边缘,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
秤杆尖端,轻轻挑住了盖头的一角。
李乐手腕微微用力,向上一挑。
鲜红的盖头,如同被风吹落的晚霞,又如同骤然绽放的花瓣,轻盈地,翩然向后滑落。
烛光、灯光,似乎都在那一瞬间,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珍珠般的光晕。
凤冠的璀璨,嫁衣的华贵,此刻都成了她的陪衬。
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鼻梁挺秀,唇不点而朱。
因着方才的礼仪和微微的薄汗,脸颊染上淡淡的、自然的红晕,如同三月桃花瓣上最浅的一抹红,更添几分娇艳。
而最动人的,是那双眼睛,清澈明亮,此刻正微微抬起,望向执着秤杆、近在咫尺的李乐。
那眼中,平日里或许清冷,或许沉静,或许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。而此刻,在满堂红烛的映照下,在凤冠珠翠流苏摇曳的光影里,那眸子里漾着水光,清澈,明亮,却又深邃得如同藏着整个星夜的秘密。
眼波流转间,有羞赧,有娇怯,有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温柔,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独属于此刻的、璀璨的欢喜。
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随着她轻轻眨动,那阴影便微微颤动,如同蝴蝶轻颤的羽翼。
她就那样抬着眼,看向李乐。目光相接的刹那,李乐觉得自己的呼吸,似乎停了一瞬。
李乐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。
他见过她无数种模样。冷静的,狡黠的,脆弱的,飞扬的,恼怒的,娇嗔的……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,如此郑重,如此……美。那美不只是皮相,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与这身凤冠霞帔、与这古老仪式浑然天成的气度。
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,就该在这红烛高烧的厅堂里,顶着璀璨的凤冠,披着沉重的嫁衣,与他完成这场古老的盟誓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胶着。
周遭的一切,喧哗的人声、明亮的灯火、弥漫的香烛气息.....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,褪色了,模糊了。世界里,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。
片刻的失神后,李乐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随即,那嫣红的唇角,微微向上,勾起一个极清浅、却足以让满室生春的弧度。
李乐也笑了,那笑从他眼底漾开,漫过眉梢,点亮了整张面孔。他握着秤杆的手,终于稳稳落下。
“好!”
短暂的静寂后,满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赞叹。
“老天爷……这也太俊了!”
“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!”
“这通身的气派……了不得,了不得啊!”
“李家娃真是好福气!”
“郎才女貌,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
伴郎堆里,不知谁吹了一声口哨,又赶紧捂住嘴。
张凤鸾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田宇,“哎,看见了没?那秃子,看傻了。”
田宇嘿嘿一笑,“换你你也傻。”
赞美声、感叹声,如同投入滚油的凉水,瞬间在厅内厅外炸开。
许多年轻后生看得呆了,被身边长辈笑着拍打才回过神来,脸上臊得通红。女眷们则交头接耳,低声议论着新娘子的嫁衣多么华贵,凤冠多么精致,容貌多么出众,语气里满是羡慕与赞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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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惊艳赞叹声中,厅内靠前些的位置,几位年纪颇长的本家老人,尤其是几位七八十岁、须发皆白、被小辈搀扶着前来观礼的那些,在看清大小姐面容的那一刹那,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凝滞了。他们的目光,久久地停留在那张被凤冠霞帔衬托得愈发清艳、端庄气度的脸上,露出了混合着惊愕与回忆交织的复杂神色。
“老四,你瞅瞅……你仔细瞅瞅……这新媳妇……这眉眼,这气度……像……像不像……”
“像谁?”旁边的老人耳朵有些背,凑近了些,大声问。
“大奶奶。”
“呃,……像!真像!尤其是这眉毛眼睛,这抿着嘴的神气……还有这一身打扮……刚才盖着盖头还不觉得,这一揭开……活脱脱就是……”
旁边另一位耳朵稍灵些的老太太,也侧耳听着,闻言忍不住插话,“你们是说……长房那位……大奶奶?”
“可不就是么!我年纪小些,大奶奶走的时候,我也就十来岁,记事了。那模样,那做派,一辈子都忘不了……刚才新娘子一进来,那身段,那走路的样儿,我就觉着眼熟……这盖头一掀开,太像了……尤其是戴上这凤冠,穿上这霞帔……简直,简直跟当年大奶奶进家门时……不,比大奶奶当年,还要……还要贵气些。”
“大奶奶是大家闺秀,可那是旧时候了。这新娘子……这通身的气派,像是……像是骨子里带来的,比画上的人还像画上的人。铁矛那……”
“嘘~~~~”
几人都住了嘴,可目光不由自主地,悄悄转向侧前方端坐着的李铁矛。
李铁矛依旧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。
从新人进门,到拜堂,到挑盖头,他一直坐在那里,脸上带着笑,那笑是欣慰的,是开怀的,是看着后辈成家立业的满足。
可当那红盖头掀开的瞬间,老爷子脸上的笑容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望着那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又深刻的影像隐隐重叠的大小及,望着她与侄子并肩而立、接受众人祝福的身影,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、
是恍惚?是慨叹?还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复杂难言的情绪?
嘴角依旧噙着笑,目光在大小姐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缓缓移到李乐脸上,再到那满堂的红色,高烧的红烛,最后,落回自己放在膝上,轻轻摩挲着手指,眼圈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几不可察地,微微红了一瞬。
那红色极淡,很快便被眨动的眼皮掩去,快得仿佛只是烛光跳动造成的错觉。
随即,老爷子又恢复了那乐呵呵的模样,甚至抬起手,跟着众人一起,用力鼓起掌来,中气十足地喊了声:“好!”
周围的喧腾更甚。新人已被众人簇拥着,开始进行下一项仪式。那几位老人的低语,也淹没在了更大的声浪里,无人再留意。
拜堂礼成李乐和大小姐被众人簇拥着,向楼上布置好的新房走去。
“入洞房喽!”
“走走走!看新娘子去!”
“赶紧的!闹洞房去!”
年轻人们尤其兴奋,簇拥着,嬉笑着,就要往新人身边挤。
早有本家几位年长有威望的婶子、嫂子笑着拦在前面:“急什么!急什么!新人累了半天,先让人歇歇脚,喝口水!闹洞房有你们闹的时候!”
红绸依旧连在两人手中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楼梯上铺了红毯,扶手缠了红绸。
每一步踩上去,都软绵绵的。身后是喧天的热闹,身前是通往新房的、相对安静的楼梯。两人并肩,一步一步向上。
大小姐微微侧头,目光掠过身旁的李乐,又似乎越过他,掠过这满屋满眼的红,掠过高悬的灯,掠过那些含笑或含泪的面孔,最后,落在这座老宅深沉的门廊、坚实的梁柱、以及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质楼梯扶手上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,悄然漫上心头。
那感觉难以言喻,却清晰无比。
仿佛……一直若有若无笼罩着她的、某种无形的“注视”,在刚才盖头掀开、礼成的那一瞬间,如同阳光下的薄雾,悄然消散了。
她还记得,第一次被李乐带进这座老宅时的感受。那时,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,一种审视意味,让她在这座宅子里,总有些不自觉的拘谨。
而此刻,这种感觉,彻底不见了。
这座宅子,这些梁柱,这片她脚下的土地,连同空气中弥漫的香烛与岁月的气息,都变得……亲切起来。
那是一种被全然接纳、甚至悄然融为一体的感觉。
仿佛她真正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,她的气息,她的存在,她的“新妇”身份,已被这座古老的宅院,无声地烙印、承认、并拥抱。
楼梯不长,很快到了二楼。新房门口,同样贴着大红“囍”字,挂着红绸。
引人的婆姨推开房门,一股淡淡的、新家具混合着花果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里早已布置妥当,红帐红被,窗明几净,处处透着崭新的喜气。
“新人入洞房——!”
在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善意的哄闹声中,李乐牵着红绸,引着大小姐,踏进了那间属于他们的、崭新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