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0章 一关又一关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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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叔咧嘴一笑,“放心,不是为难你。就是走个过场,图个热闹喜庆,也让娘家人瞧瞧咱们迎亲的诚心和礼数。你呀,稍安勿躁,等会儿里头问话,自有人替你答。你就,”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,“回头该你露面、该你掏红包的时候,我递眼色,你就大大方方地掏,别小气就成。”
李乐心下明了,这是带有表演和仪式性质,重点在“礼”与“闹”,而非真拦。点点头:“行,听叔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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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叔转身面向院门,清了清嗓子,朗声朝院内喊道:“哎!!院里的老少爷们、婶子嫂子、姊妹们听着!西垣上老李家,择良辰吉时,特备凤舆鼓乐,诚心诚意,来迎娶府上千金!礼数周全,诚意满满,还请高抬贵手,开了这门,成全一桩美满姻缘呐!”
他声音洪亮,穿透门板,在喧腾的余音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门内似乎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隐约的笑语和走动声。
喊完话,四叔不急着等里面回应,反而回头,冲着身后迎亲队伍里招呼,“引人的婆姨呢?来咧没有?”
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和应和声。
“来咧来咧!”应声而出的是两位中年妇人。一位是四房的一位婶子,圆脸福相,笑容满面;另一位是六房的一位嫂子,眉眼利落,未语先笑。两人今日都穿着喜庆的枣红或绛紫色上衣,头发梳得光洁,显得格外精神。
她们便是今日迎亲队伍中专司引人通答的全福婆姨。
两位引人婆姨站到门侧,与四叔交换了个眼神,微微点头,表示准备就绪。
这时,院内终于有了清晰的回应。一个同样爽利泼辣、带着笑意的女声隔着门板响起,拖长了调子,唱起了陕北民间酸曲的调子。
“哟,外头的贵客听分明~~~”
这调子一起,门外喧腾的人群不自觉安静了几分,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
只听院内那女声继续唱道,词儿是本地流传的老调和即兴发挥的结合,带着泥土的鲜活与韵律。
“大门闩来二门关,三尺红绸挂门环!
今日我女子要起身,先把礼数问周全!”
“头一问:东山日头西山云,谁家的骡马谁家的人?
甚样的高门甚样的姓,敢来敲我家的龙凤门?”
四房婶子一听,嘴角就弯了起来。她侧头看了李乐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“瞧好吧”的意味,随即,脖子一仰,立刻接上,同样拖长了调子,喜气洋洋,声音又脆又亮:
“哎~~~~!
天上的星宿配成对,地上的龙凤要成双!
东山日头是李家的亮,来的是十里八乡,李府的好儿郎!
高门匾上积善两个字,清风正气传四方,专来迎娶咱家的金凤凰!”
院内那女声不依不饶,抛出第二问,词儿里带着审视与骄傲。
门里静了两秒。李乐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似乎是门里那帮拦门的婆姨在交换意见。
六房嫂子趁着这空隙,凑到李乐跟前,压低声音说,“淼,准备着点儿,一会儿该掏钱了。
“诶。”李乐点点头。
门里又传来声音,这回换了一个人,嗓子更尖更亮,带着点挑衅的意味。
“二问来!
黄河水涌九道弯,看不见新人我心不安。
你夸他高门是虚名,新郎官长得甚样范?
是黑是白是俊是憨,可能配上我家的女天仙?”
这次是六房的嫂子抢着接话,语气里满是夸张的赞美,还带着本地特有的生动比喻。
“莫说黄河水不清,咱新人比水还精神!
羊肚肚手巾白生生,眉眼亮过天上的星!
身板好比崖上柏,笑容像那日头升!
俊得那山丹丹花都低头,是咱上郡好后生!”
围观的乡亲们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,有人低声议论:“这婆姨嘴皮子利索!”“唱得比戏文还好听!”
伴郎堆里不知谁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李乐侧头一看,是张凤鸾。他正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憋笑憋得辛苦。小雅各布站在他旁边,一脸茫然,显然没太听明白唱的是什么,只是跟着众人点头。
“笑什么?”李乐问。
张凤鸾笑道,“羊肚肚手巾……这词儿,听着怎么这么喜庆?”
“就是,兰花花?”
“安红,额想你想滴睡不着觉!”
“哈哈哈哈~~~”一群人都乐,
李乐没理这帮玩意儿,目光又落回那扇门。
院内似乎也被这回答逗乐了,传来隐约的笑声,接着第三问抛出,调子变得稍缓。
“三问来!
光有副好脸不算能,内里的仁义重千斤。
他待人接物啥心肠?孝敬老人口碑怎个样?”
四房婶子立刻接口,语气恳切,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:
“提起人品没二话,四乡八邻都把他夸!
对老如羊羔跪乳恩,对幼像母鸡护娃娃!
知书识礼性温厚,一颗心实诚不掺沙!
黄土里长出的仁义汉,品性高贵人人夸!”
这一通唱下来,门里门外都静了两秒。随即,
伴郎堆里,有人低声说,“……这词儿,是说他么?”
“哪不是?”
“实诚不掺假,咱们谁没被这秃子坑过?”
“就是,还有抠。”
“算鸟,今天给他面子,”田胖子带头鼓掌,嚎了一嗓子,“好!!”
一帮伴郎们开始起哄,鼓掌叫好。
“哇哈哈哈~~~”
李乐扭头瞅了眼这帮人,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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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内停顿片刻,似乎对这番“人格担保”还算满意,但“考核”还未结束,第四问接踵而至,关乎实际的“根基”:
“四问来!
成家立业要根基,空中楼阁哄谁哩?
李家可有立身的业,窑里囤的甚粮米?”
六房嫂子显然是做足了功课,或者早有一套吉祥说辞,答得流畅无比,带着朴素的富足想象。
“哎哟——!
东塬上有地能跑马,西坡里羊群像云霞!
新打的窑洞齐整整,冬暖夏凉赛府衙!
糜子谷子堆满仓,陈年的老酒香油满缸装!
不敢说富甲这一方,保咱女子一生衣食足,美满又安康!”
这回答既实在又吉祥,听得门外不少乡亲点头,有人小声嘀咕,“这话实在,过日子可不就图个衣食足、家宅安嘛。”
似乎前面的“考核”都通过了,院内那女声终于问到最后,也是最具“实际意义”的一关,调子里带上了明显笑意。
“最后问!
礼数周全才是亲,空手求亲理不通!
表礼可曾带在身?快快呈上表诚心!”
门外的引人婆姨相视一笑,四房婶子高声应答,同时示意身后捧着各种“表礼”的本家女子后生们上前一步:
“早就备好多时等,就盼亲家您开金口问!
大红礼盘双手擎,龙凤呈祥在上面衬——
一表祖德,香火传承;
二表聘书,白纸黑字红印;
三表酒肉,浓情厚意;
四表衣帛,四季簇新;
五表喜钱,金银满斗!
礼数周全情意重,咱们家的诚心比山沉!”
院内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、更欢快的笑声。
那负责“拦门”对答的婆姨最后唱道,词儿里已满是笑意,但依旧不松口:
“问得清来答得明,听着倒像桩好姻亲!
口干舌燥把门拦,可又甜酒把唇沾?”
这意思再明白不过,对答过关了,诚意也看到了,但“开门利是”还没到位,拦门的辛苦了,得有点“甜头”润润嗓子、也给大家沾沾喜气才行。
四叔一直笑眯眯听着,此时恰到好处地朝李乐使了个眼色,低声道:“淼娃,该你了。表示表示。”
李乐会意,从成子早已备好、鼓鼓囊囊的上衣内袋里,掏出几个早用红纸封好的、颇为厚实的“开门红包”,朗声道,“各位婶子、嫂子、姊妹们辛苦!一点心意。”
说着,便将几个红包从门缝塞了进去。
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嬉笑和争抢的动静,夹杂着“哎呀别抢”、“我的我的”、“见者有份”的欢快声音。但门,依然没开。
过了一会儿,里面那婆姨的声音又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调侃和继续“讨要”的意思,“哟,新郎官大气!可咱这院里姊妹多,手快有手慢无,没抢着的可要哭鼻子喽!”
门外众人都笑。四叔又朝李乐点点头。
李乐也笑了,知道这是规矩,也是热闹,又掏出几个红包,一边塞一边笑道,“怪我怪我,准备不周。这些给没拿到的姊妹们,千万高抬贵手!”
红包塞进去,里面又是一阵喧闹。但门还是没开。
这时,里面换了把声音,更年轻些,嚷嚷道,“光给姊妹可不行!我们这些兄弟叔伯,一早上忙前忙后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新郎官不能厚此薄彼呀!”
“对!不能厚此薄彼!”里面传来其他几个女子和年轻后生的附和起哄声。
成子在一旁低声笑道,“得,这是打土豪分田地,见者有份了。”
李乐摇摇头,笑容不变,再次掏出红包,这次索性多拿了一些,高声道,“各位兄弟叔伯、各位亲友辛苦!同喜同喜!”将一叠红包从门缝塞入。
门内顿时响起更热烈的欢呼和笑闹,似乎对这次的数量比较满意。喧闹声中,只听得里面有人喊,“差不多了吧?”“开门!开门!”“让新郎官进来接新娘子!”“够啦够啦!别再塞了,再塞我们都不好意思拦了!”
“吱呀~~~~哐!”
吱呀一声,两扇大门缓缓打开。满院的红色扑面而来,红绸、红灯、红窗花、红对联,还有挤在院门口、廊檐下、窗户后的一张张笑脸。
李乐还没来得及迈步,就被身后那帮伴郎拥着,呼啦啦涌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的人比想象中多。本家的亲戚、左邻右舍、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半大孩子,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众人见新郎进来,目光唰地聚过来,有打量的,有起哄的,有笑着指指点点的。
“嚯!阵仗不小啊!”
“新郎官真人比照片还精神!”
“后面那些就是伴郎?啧啧,质量可以啊!”
“那个个高!那个白净!那个胖,还有那个……老外?真是老外!”
“快看那轿子!真漂亮!”
院子当中,早已摆好了一张披着红绸的八仙桌。新娘这边的管事人,二房大伯,已带着几位本家男丁,笑呵呵地站在桌后等候。瞧见李乐,大笑着扬声招呼,“这边来,先表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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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叔引着李乐上前,便有司仪高声道,“吉时已到,呈礼!”
旁边人递上酒壶,二房大伯亲自斟了三杯,双手端起第一杯,递给执事的四叔。四叔接过,一饮而尽,亮了亮杯底。二房大伯又递第二杯,这回是给引人婆姨,两人笑着接了,也是一口干。第三杯递给了迎亲队伍里专门管礼单的一位本家叔,那叔话不多,酒喝得也利索。
三杯酒喝完,执事四叔手一摆,“摆上来。”
几个本家婆姨后生立刻上前,把迎亲队伍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往桌上摆。
先是几床新被褥,红缎子被面绣着龙凤呈祥,厚墩墩的,暄腾腾的。
接着是那方五花三层的好肉,肥瘦相间,皮上还留着几根鬃毛,寓意丰衣足食。
然后是那截连着泥的莲藕,足有小儿手臂粗,两节连着,一节没断,寓意路路通顺。
描金绘彩的聚宝盆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来,盆里装着五谷杂粮,高粱、谷子、糜子、豆子、芝麻,一样不少,寓意财源广进。
绣着福字的大红福袋鼓鼓囊囊的,解开袋口往里一瞧,装着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满满当当。
接着是大馍,十个,个个有小盆大,用上好的白面蒸的,顶上点着红点,码在红漆盘里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离母糕,两卷,用黄米面蒸的,一卷足有二斤重,寓意母女分离、各自安好。
清油,半瓶,装在细脖瓷瓶里,寓意日子过得清亮透彻。
筷子,一双,用红纸裹着,寓意快快生子。
白面,一小包,也是新磨的,寓意日子有奔头。
每放一样,司仪便会高声唱出此物的吉祥寓意,周围便响起一片应和与赞叹声。
最后一样,是李枋。这小子被推出来,怀里还抱着那只红冠金羽的大公鸡。公鸡大概被这一路的颠簸和满院的热闹弄得有点懵,梗着脖子,眼睛滴溜溜转,倒也没挣扎。
众人看见李枋抱着公鸡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,都笑起来。李枋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但还记得豆兰馨教的话,走到桌前,把公鸡往桌上一放,仰着脖子喊了一句,“拴马娃娃压轿鸡,金鸡报晓,新人如意!”
满院的笑声更响了。
“表礼”仪式完成,双方再次行礼。这意味着迎亲队伍得到了女方家庭的正式接纳,可以进入下一阶段,接新娘了。
“请新郎官入内院,亲迎新人!”司仪拖长了声音喊道。
“引人的,送人的,都上楼!新娘子在窑里等着呢!”
人群顿时涌动起来,笑声、脚步声、招呼声混成一片。引人婆姨打头,领着迎亲的队伍往二层院子走。李乐被伴郎们拥着,跟在后面。
只不过二层那道扮红贴“囍”的门,此刻竟被从里面闩上了,而且不止是闩上,门扉上似乎还用红绸系着,打上了颇为复杂的结。
门内隐隐传来一群压低的、清脆的笑语声,显然,第二道“关卡”已然就位。
“哟嗬!还有一关呐!”
“这才到哪儿,重头戏在后头呢!”
“我就说,以那群姑奶奶的架势,哪能这么容易就让接走。”
“这结……打的有点意思嘿。”
李乐站在门前,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和门上复杂的红绸结,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、属于那群“道德败坏”的伴娘们不怀好意的笑声,脸上也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。他回头,看了看身边摩拳擦掌、或兴奋或警惕的伴郎们,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、一脸“早有所料”迎亲的众人。
看来,要见到他那凤冠霞帔的新娘,还得再过一过这群“护法”设下的关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