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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不不,完颜洪烈最多算恶意并购。丘处机那叫天使轮,投的是缘分,回报的是江湖。”

“哈哈哈哈~~~~”

两人笑了一阵,车子已经驶上了通往镇外的路,两边的黄土梁飞快地向后退去。

“历史嘛,本来就是由无数偶然和必然拧成的麻绳。和尚湾就是我那根麻绳的起头,虽然现在看,就是个卖羊汤、加油、修车、让人撒尿的地方。其实当年弄这个服务区,就是为了给大泉哥找个营生......”

李乐把当年在和尚湾的过往说了。

大小姐听完,看着李乐侧脸,“所以,你才帮丁尚武?”

李乐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路,“更多的,就像张奶奶刚才说的,顺水推舟而已。丁尚武这种人,是标准的郑智生物。他们眼里,人和事都可以量化,都可以换算成筹码和台阶。”

“那天晚上他找我聊的那些,掏心掏肺,声情并茂,几分真?几分假?可能连他自己都分不清。在某些不越线、不违法的前提下,帮他递句话,或者创造个机会可以。但不该动用的资源去为他个人铺路。这其中的分寸,就像走钢丝。”

“郑智生物有郑智生物的生存法则。和他们打交道,最忌讳的就是谈感情,或者傻乎乎地以为对方在和你谈感情。这次帮他,是因为在某些事情上,大家的目标一致,比如麟州和万安。”

“这是一种摆脱了物质利益计算的双向选择,简单、安全且长久,那种靠物质维系的关系,都是最低级的手段。历史上有你一笔,让后人有个美誉,对我们华夏人来说,才是最高层次的追求。”

大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沉默了片刻,又问,“那……奶奶那边,她是怎么知道的?”

李乐闻言,笑容里有点儿无奈的佩服,“我奶?那是眼睫毛都是中空的,还能糊弄了她?我顶多就是……没说。”

大小姐忍不住又笑,笑过之后,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们家这.....也难为你了。”

“所以喽,都怨我爷,呵呵呵。”李乐咂咂嘴,“家家有本经,无非我家这本厚点,字迹模糊点。其实想明白了也简单,各在其位,各守其份,有情处讲情,有理处讲理,有利益处……就算计清楚,互相让着点儿.....怕的是情、理、利搅和成一锅粥,那才真叫麻烦。”

“不过,和你家一比,我们家顶多算新华字典,你们家那关系,得是四库全书。”

“嗯?李乐?”

“嘿嘿嘿,不说不说。”

车子转过一个弯道,路右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。蓝底白字,很是醒目,上面写着“图图羊汤”四个大字,下面还有一行“停车休息,美味可口”,旁边画着一只抽象化的、笑眯眯的绵羊。

“喏,看到那块牌子,和尚湾就到了。”李乐用下巴指了指。

大小姐顺着望去,“图图?是小巴特尔家那个?六月份,小巴特还去三松在汉城的医院做定期复查,我带着笙儿和椽儿,还跟巴特尔、党娟一起吃了饭。”

“嗯,是他家的牌子。”李乐点点头,顺着匝道驶下主路,“小巴特恢复得怎么样?老阿在电话里总说挺好挺好,但我怕他报喜不报忧。”

“我特意问过主治医生。医生说,从目前各项指标看,维持得非常好,如果注意保养,避免强烈排斥和感染,完全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、学习。不过,异体肾移植,终究是外来物,远期会怎样,谁也不敢百分百打包票。但医学也是在进步,真有什么,最好的条件都能用的上。”

大小姐扒拉扒拉手机,翻出一张像素在李乐眼里就是马赛克一般的照片,递到李乐眼前,“巴特尔和党娟状态也不错,尤其是党娟,比前几年还胖了点儿。小巴特很懂事,复查一点都不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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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乐瞄了眼,照片里,巴特和两个娃比着“耶”,边上是大小姐和果真脸上圆润起来的党娟,笑盈盈的在新罗酒店的餐桌前。

点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
车子已经驶入了和尚湾服务区。映入眼帘的景象,让李乐微微挑了挑眉。

比上次来时,变化又大了不少。更规整,也更“现代”了许多。

最明显的是布局,原先混在一起的大门,现在分了“入口”和“出口”。

一条拓宽了的混凝土主路,带着清晰的车道线和分流护栏,笔直地通向深处,将区域划开。

左边是“客、轿车停车区”,右边是“货车停车区”,倒是实现了人车分流、客货分离。

主路左侧,那栋兼做住宿和办公的小楼还在,外立面再次翻新,还带了些设计过的元素,换了窗户,挂上了“司机之家”的牌子。

而小楼边上,那几排提供餐饮、超市、洗衣、淋浴服务的排房,已经不见了,变成了是硬化过的、划着整齐标线的轿车停车位。

主路的尽头,原来果园的入口处,盖起了一栋三层的综合服务楼,蓝白红的外立面,和高速公路上那些服务区一个样,连招牌上的字体都如出一辙。楼旁,还有一个颇具规模的维修车间,蓝色的顶棚下,能看到四个举升机和三道地沟。

货车停车场最边上,多出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加油站,棚子挺大,油枪一排排的,有几辆车正在加油。

李乐嘀咕了一句,开着车,在服务区绕了一圈儿,把车停在了“员工及内部车辆停放区”。

两人刚下车,就听到旁边有人喊,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却透着股热络,“淼弟!你来啦?”

李乐一扭头,瞧见一个穿着身看着不太合身的安保制服、戴着草帽的人,正冲自己挥手。人瘦得跟竹节虫似的,站在那儿,风吹过来都觉得他能摆三摆。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。

“尕三哥!”李乐笑了,拉着大小姐迎过去,“你怎么跑这儿蹲着来了?今天没巡场?”

“巡咧,刚巡完一圈,搁这就看见你下车。”尕三嘿嘿笑着,目光落到李乐身旁的大小姐身上,顿时有些局促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草帽抓在手里捏着。

李乐给介绍,“尕三哥,这是额婆姨。”又对大小姐说,“这是咱本家尕三哥,这边的安保队长,兼动物治安保障团队负责人。”

见大小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,解释道,“就我给你说过的,尕三哥手下养了一条顶仨保安的好狗的。”

大小姐被这头衔逗笑了,躬身,行了个礼,“尕三哥,您好,我是李富贞。”

“哎哟,可不敢,可不敢!”尕三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,也对着大小姐鞠了一躬,那动作看着有些笨拙,却透着股子实诚劲儿,被李乐一把拉起来。

“行啦,尕三哥,自家人,不兴这个。”李乐笑道,打量着他,“不过,你这口牙……去捯饬了?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啊?”

尕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嘿,是咧。前年,兰馨嫂子回来,说要给额说个婆姨,但是得先把这口牙收拾了,她出钱,带我去县里医院,洗了洗,又补了补,还给镶了几颗。嘿嘿……”

“好事儿啊,那婆姨呢?后来说成了没?”

说到这个,尕三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,“嘿,娃都一岁咧!”

“行啊尕三哥,你这算是有家有业了哇。”

“那可不!”尕三挺了挺瘦削的胸膛,“有家咧,有后咧,心里踏实多咧!”

李乐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着狭促笑意,“说说,哪家的黄花大闺女?”

尕三“嗨”了一声,摆摆手,倒是很坦然,“啥黄花大闺女,额这年纪,谁家黄花大闺女哪能看上?是兰馨嫂子,她米脂老家那边的女子。人好,长得也好看,还念过初中,有文化。就是……就是命不好,先前嫁的那家,说是她生不出娃,离了。找到我时,我也没多想,就觉得,两个人搭伙过日子,暖和。以后要是真没娃,从本家过一个,也行。结果嘿……”

他搓着手,脸上的笑容憨厚又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幸运感,“结果成了亲没多久,就怀上咧!去县里一查,好好的!后来才晓得,感情是原来那个男人特娘地自己不成!嘿,嘿嘿……”

李乐听了,一手拍他肩膀,一手摸兜,“得,这是让你捞着了?”

“那可不.....不,不要,不行,不能要......”

“给,拿着,又不四给伲滴,给娃滴,收着。”

“这,这,多.....”

“哎呀,咱四本家不?回头额结婚摆酒,你再给额装两北红包,可行?”

“诶诶。”尕三点点头,这才想起,“你们这是……来找三叔和娃们?他们都在果园里头呢,摘葡萄耍咧。”

“摘葡萄?我记得果园里不都是苹果吗?啥时候种的葡萄?”

“砍了一半苹果树,种的葡萄。”尕三解释道,“就前几年,咱们从镇上植保站手里,承包了这片果园么?就砍了一半老的,从县里移来了葡萄,户太八号,都是服务区人自己收拾,结的果,甜得很!就从那综合楼后头的小门进去,一眼就能瞧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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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,那我们过去看看。”李乐点点头,“不过,这果园现在怎么围这么严实?”

提到这个,尕三挠挠头,“可不是得围起来么,前年出过一档子事。有个过路的大车司机,带着娃,在这休息。大人没留心,那娃皮,自己钻过铁丝网,跑到果园里头,结果不小心掉河里了!幸亏啊,当时小九儿在附近,听见动静,冲过去,扑腾下水,硬是把那娃娃给叼上来了!晚一步就没了!”

他心有余悸地咂咂嘴,“从那以后,大泉哥就说,安全第一,再不能出这纰漏。不光把铁丝网换了,加高,换成结实的围栏,连河边那一溜都给拦死了.....后来就干脆重新规划,弄了这人车分流,到处都装了电子眼,一切都是为了安全。”

李乐“哦”了一声,“应该的,安全无小事。尤其是娃们,得多上心。那行,尕三哥你忙你的,我们进去找他们。”

“成,你们去,葡萄随便摘,甜着咧!”尕三挥挥手,又冲大小姐憨厚地笑了笑,这才戴上草帽,转身迈着他那特有的、略有些外八字的步子,朝停车场另一边走去。

李乐和大小姐穿过熙熙攘攘的综合服务楼大堂。从一侧的“内部通道”有人把着的小门出去,进到了果园。

只是眼前的景致,与记忆中已大不相同。

靠近综合楼的这一片,果然不再是单一的果树,而是一排排整齐的葡萄架。水泥柱,铁丝线,绿色的藤蔓缠绕其上,形成一条条绿色的走廊。眼下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,枝叶间垂下一串串或紫黑、或青绿的果实,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,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
没走几步,李乐就瞧见了一棵大苹果树。

李乐指了指,对大小姐说,“瞧见那棵树没?那可是有历史意义的。”

“历史意义?”

“当年,就是在这棵树下,我,李乐,面对一头重达几百斤、突遭变故诈了尸,猪突猛进的年猪,临危不惧,沉着冷静,果断应对,于间不容发之际,飞起一脚,正中其脑门!只见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,为我和尚湾服务区过年期间的肉食供应,立下了汗马功劳!从此,这棵树,就是帅气小李勇毙年猪.....”

只不过一本正经的扯淡还没完,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。

先是密集的、兴奋的狗吠,高低起伏,中气十足。紧接着,是孩子们清脆的、毫无顾忌的欢笑和尖叫。

“杀~~~~呀!”

“冲~~~~啊!”

“缴枪不杀!”

“汪汪汪!”

只见果园那条“主干道”上,尘土扬起。三个小小的身影,呈“品”字形跑了过来。

冲在最前面的是李笙,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细长的树枝,上面还挂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儿,高高举着,小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,嘴里喊着口号。

紧跟在她左后方的是李椽,这娃手里也举着一根小旗儿,只不过是绿色的,跟在李笙后面,也哇哇叫着,随着跑动带着颤音儿。

李椽边上的是李枋,他手里没旗儿,不过拿着不知从哪儿拽下来的塑料桶盖子,当盾牌似的挡在身前,跑得跌跌撞撞,但笑声最大,“咯咯咯”的,像只下了蛋的小母鸡。

而三个小娃身后,跟着撒欢追逐的,是大大小小七八只细犬。

那些狗,有黄的,有黑的,有花的,瘦瘦长长的,跑起来跟箭似的,却都收着劲儿,兴奋地围着孩子们前后跑动,时而冲到前面,时而折返回来,吐着舌头,尾巴摇得像风车,吠叫声和孩子们的喊杀声混在一起,跑在最前头的那只最大的黑色的,毛色发亮,嘴里还叼着根树枝。

三个娃,一群狗组成的“大军”,就这么呼啸着从李乐和大小姐面前席卷而过,压根没注意到路边站着的两个大人。

只有跑在最后的一条黄狗,经过时抽空瞥了李乐一眼,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,又赶紧撒腿去追大部队了。

李乐和大小姐站在原地,被“大军”卷起的尘土扑了一脸。

李乐抬手在面前扇了扇,看着瞬间远去的“烟尘”,眨了眨眼,扭头看向同样有些发愣的大小姐,“那个.....刚才跑过去的……是咱家的三个猴?”

大小姐抬手擦掉鼻尖上沾的一点灰,望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,眼里漾满了笑意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“嗯,是三个猴……带着一群狗腿子。”

李乐叹口气,“走,抓猴儿去。顺便尝尝今年的葡萄,有多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