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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知道,身后正有一个能置他于死地之人,在不断逼近!

而他还要在识海之中不断与穷奇博弈争夺身体的控制权。

方才穷奇被乾坤法剑致命一击,仿佛走投无路,实际上却暗度陈仓,借云层地脉飞速躲入本已重伤的泱蟒体内,为他带来大量灵力的同时,也要趁机夺舍。

泱蟒自然也察觉这一点,他借着这些灵力瞬间化龙,却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,穷奇还想利用他的身躯与谢长安再交手一番,甚至不断蛊惑泱蟒,说谢长安也是强弩之末,这一次定能将她彻底击败,只要谢长安一死,余者根本不足为虑。

但泱蟒却不想押上全副身家去赌,他亲眼目睹这场大战的惨烈,以及魔族毁于一旦的损失,他现在只想跑,逃得远远,逃到仙人都追不上的地方,养精蓄锐,再图来日!

“废物!你若不杀了她,又能跑到哪里去!这诸天下界已经合并,不管逃到哪里她都能将你击杀!”穷奇不断在他识海内叱骂。

泱蟒听而不闻,后面逼近的气息令他恐惧,但身体还有一部分受到穷奇影响,龙躯不由自主回首,张口喷出腥膻黑雾。

但黑雾随即被分光挡下,根本伤不了对方分毫。

这也更让泱蟒意识到穷奇果然已经大不如前了,否则根本不需要跑来跟自己合体找机会逃跑。

然而这回首耽误的这一瞬间,却最终成为他的催命符。

四周云汇雨急,电闪雷鸣宛如无数藤蔓将刚刚化龙的泱蟒困在其中。

万古长生剑随后而至!

泱蟒恐惧之极,不禁大喊起来:“我帮你将穷奇逼出来,不要杀我!我可以约束魔族从此龟缩修罗天一隅,不再出来!”

回答他的,是谢长安的剑。

龙躯被剑光穿透,巨大黑龙从半空落下的那一刻,一团黑雾被剑光逼出,原想再度逃逸,又被素手虚空抓到手中,变成一颗指甲大小,缓缓流转的玄珠。

她微微喘息,闷在心口的那一口血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吐出来。

肩膀被抵住,灵力自身后之人指尖流入,令她恢复些许力气。

墨城看着泱蟒怦然倒地的巨大身躯,目光移到她掌心的玄珠,此珠犹有丝丝缕缕黑气外溢,显然穷奇并未彻底消散。

“合我们之力,能否彻底杀灭它?”

“天地万物,一灭必有一生。”

谢长安摇头。

“当年鉴悬等人联手都杀不了它,只能将其镇压。等我伤势好些,再彻底封住它,扔到泉曲去。”

泉曲那鬼地方,当年祝玄光将自己封镇起来,连寒景沧溟等人也奈何他不得,如今诸天合并,祝玄光本体解禁而出,那里竟也未受分毫影响,如同茫茫星海中空出的一块留白,比昆吾池更适合作为“天牢”。

群龙无首的魔族已然彻底变成俎上鱼肉,即便还有一些侥幸未死的,也是苟延残喘,奄奄一息。

放眼战场,不分人仙,劫后余生者,皆伤痕累累,尸横遍地,上仙固然还有命在,低阶仙人却在劫难中死了不少。

昔日巍峨壮丽的天界宫阙,如今满目疮痍,残垣断瓦。

归墟的雾气将散未散,徘徊不去,仿佛在等她一个答复。

戒真与虹渊对视一眼,主动上前。

“拜见帝君。”

寒景若只留下乾坤法剑的传承,两人未必承认,但经过这一战,已经没有再能挑战谢长安的存在。

即便还有仙人不希望被一位帝君压在头顶,也无法否认如今的上界千疮百孔,元气大伤,已然经不起再一次摧折,更不要说对付凡修。

谢长安看着他们,妙目深邃,不知在想什么。

虹渊只当对方担心其他人不服,便道:“如今仙界凋零,忝居仙位者不过我等几人,只要我等一心,上界之中,想来再不会有人反对帝君的。”

谢长安没有说话,只将目光放远,望向四下众生。

她悠悠开口:“只有你们两人认我为帝君,还是诸天皆服?”

这句话竟是以灵力传音,传遍各处。

所有人俱听得清清楚楚,无一遗漏。

“拜见帝君!”

棹月与桃夭不知何时从琅嬛仙府内溜出来,二人用尽全力高声喊道,打破了一瞬的静默。

“拜见帝君!”

这是商羽燕裂帛等人。

“拜见帝君!”

然后是曲不周,孙老道,沈曦。

连她身后的墨城,也退开几步,拱手垂首。

“拜见帝君!”

动静陆陆续续,此起彼伏,却越来越响,越来越重。

三界之内,诸天之下,山呼之声,不绝于耳。

承认与拜服形成的愿力源源不断流向乾坤法剑,使得原本已经颜色浅淡的虚影再度凝实,并逐渐变成金色。

这种金色并不夺目,看上去甚至有些温暖,如晨曦初升,犹能令人直视,却无法阻挡它的光辉。

“这是连寒景都未做成的事情。”

戒真轻声道,心想从今往后,这位新帝君的威势恐怕会远胜于寒景,当真是口衔天宪,言出法随了。

但就在这时,她听见谢长安说——

“我欲将此气运,分于诸天,超度归墟,废黜法界,从今往后,诸天之内,无分上下,凡修资质超卓,皆可修炼成仙,仙人若愿入世,亦可前往诸天。”

随着她话音响起,乾坤法剑光芒骤盛,点点金光又从法剑飞出,落向归墟怨灵与在场众生,又有许多通过四方法界,洒向诸天灵脉。

作为与上界休戚与共的仙人,虹渊能明显感觉到,上界气运灵气正在加速流向下界。

这种流向并非永无止境,诸天之间分布不均的灵气也在相互流淌,当彼此灵气达到均衡,这种流动就会停止。

但从来没有一位仙人会干出这种事,就连最疯狂的寒景都没有这样干过。

“尔等既奉我为君,自当遵从,此言既出,诸天结界,一应俱散!”

这道法旨如有实质,所有凡修只觉心头仿佛枷锁解开,顿时灵台空明,若有所悟。

虹渊错愕交加,只觉无法理解。

“她将气运灵力都分给诸天,那她自己不就跌落到原来的境界了?”

这番话传音入耳,戒真抿了抿唇。

“她虽力压穷奇,赢得三界慑服,但说到底,世间强者为尊,人仙莫不例外,若她境界跌落,实力削弱,久而久之,这帝君之位怕还是不稳,即便不是我们,也会是旁人去挑战。”

“乾坤法剑之气运既来自诸天生灵,自然也该还于诸天。众生之道,本应让众生,人人可走。”

不远处,谢长安的声音依旧清晰而平稳传来。

“善者得偿所愿,恶者终有所报,这,就是我的道。如果世间没有这样的道,那我就来开辟这样的道。”

虹渊无奈:“宏愿虽大,可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乾坤法剑已然彻底消散,碎金散落诸天,虚影彻底不再。

但谢长安剑诀一掐,却召出万古长生剑。

剑在手,她虚空往前劈出!

剑光化作金乌,长鸣而出,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盘旋数圈,最终虚悬钧天宫上方,取代原先乾坤法剑的位置,头颅微垂,双目灼灼,俯瞰众生,饱含监察之意。

凡修境界有限,尚且无甚感觉,几名仙人却能从中感到无形震慑之意,甚至隐隐察觉到金乌双目流转中百态变化,包罗万象,竟能依稀找到每个人的造意。

不止虹渊戒真,连墨城都流露些微惊愕之色,显然在其中感知到自己的造意。

旁人更不必说,已然生不起一丝挑战之心。

“这可真是……”

虹渊喃喃,发出一句不知褒贬的感慨。

戒真道:“这样的帝君,你还想挑战吗?”

虹渊不说话了。

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了。

他们都仰望着金乌熠熠生辉的凌空虚影,神色各异,敬畏震撼有之,欣然大慰有之,默然沉思亦有之。

但谢长安不必管所有人的反应。

诸事底定,她环顾一周,见众人没有异议,便自顾旋身,落在沈曦身旁。

“走吧。”

沈曦一怔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难道祝师叔……”

谢长安笑了笑,当先迈步。

她如今造意大成,纵是灵力因乾坤法剑散去而大为耗损,也不过多花些时日补回来。

染血衣裳飘然舞动,一步虚空,人已消失在眼前。

……

赤霜山,重明峰。

流水蜿蜒旧石,草木依稀当年。

冰棺内,早已沉睡多年气息全无的身躯,眼睫忽然微微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