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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跪在那里喘了很长时间。

暗金色的瞳孔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金线,在瞳孔正中央微弱地亮着,像一个刚被按灭的烟头还在泛余烬。

"……它还在。"

林枝意蹲在他面前,没有碰他:"压得住吗?"

楚云澜没有回答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勒出深痕的捆灵绳,绳结还系着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木:"……我留在里面拖住它。你们在入口布阵。等我把它引到最深处的节点,合拢阵眼。"

他说完这话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一个一个。

像在确认什么。

然后他说:"你们会按时合拢的。对吧?"

钱多多蹲在阵盘后面,没抬头,声音不高不低地从阵盘边缘飘过来:

"你下去之后要是死了,我们合拢给谁看?"

楚云澜顿了一下。
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站起来,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石壁才稳住。

低头看着那道裂缝,那道正在缓慢蠕动的、像活物一样张合的裂隙。

"等我把它引到最深处的节点——"

"然后呢?"林枝意问。

"然后你们合拢阵眼。"

他说完就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。

暗金色的光在他碰到的瞬间跳了一下,但没有炸开。

裂缝合拢了。

暗金色的光被留在裂隙深处,像一盏沉入水底的灯,越沉越深。

地面上安静了。

钱多多转头看了兰濯池一眼,"你那根线,还能感觉到他吗?"

兰濯池蹲在阵眼旁边,灵力耗了七成,按过阵纹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摊开,指尖还在细微地抖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在等一个很远很轻的回音。

"在走。"他说,"还在往里走。"

"走了多久了?"

"一炷香。"

"一炷香还没到底?"钱多多说,"这裂隙是通往地心吗?"

"不一定通往地心。"兰濯池说,"但他在往下走的时候,那层东西在给他铺路。每一步都是有人铺好了等他踩的。"

柳轻舞站在稍远的位置,握剑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剑格:"那他在下面走的,是他自己的路,还是别人铺给他的路?"

兰濯池沉默了一下:"现在还分不清。"

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。

频率很低,低到钱多多的牙齿开始发酸,像有人拿一把锯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来回拉。

"他到底在下面干什么?"钱多多问。

兰濯池没有回答。

但他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。

那根线在他指尖上猛地绷了一下,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钓鱼线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:

"……他停了。"

"停了?"

"不是走不动了。是他看到什么东西了。灵力波动在——变密了。像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什么东西。"

林枝意站在裂隙边缘,一只手按在石壁上。

她没说话,但她的手指在石壁表面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数什么。

"能听到他在说什么吗?"

兰濯池闭着眼,那根线还留在他指尖,灵力像一根探针往裂隙深处送。

他的眉心皱了一下:

"听不到。但能感觉到——他在跟什么东西说话。他的灵力频率在变。"

"变成什么样?"

"像两个人在同一根弦上拨出了两个音。"

钱多多蹲在原地,沉默了几息:

"那是他在跟别人说话,还是他在跟自己说话?"

兰濯池没有回答。

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
灵力消耗太大了,那根线正在变得越来越细,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蛛丝。他没有收手。

"……他在拽什么东西。"

兰濯池忽然说,"他的灵力在往回抽,像一个人拽着一根绳子在往外拉。"

"他拽得动吗?"

"拽不动。他停了。"

林枝意的手指在石壁上停住了:"他停了多久?"

"大概三息。然后——"

兰濯池的眉头猛地皱紧了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指尖悬在半空,那根灵力丝线在他指尖和裂隙之间被拉成一条极细的光线,绷得笔直。

"他在撕什么东西。"兰濯池说,"似乎不是打斗,是他自己在撕自己。"

钱多多站起来了一半:"什么意思?"

"他的灵力在断裂。他的灵力频率分成了两股,一股留在原地,一股在往外走。他在把自己——"

兰濯池的话没说完。

他的指尖上那根灵力丝线猛地弹了一下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突然断了一头,整条线从他指尖脱落,在半空中散成一蓬细碎的光尘,然后灭了。

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,像什么东西砸在地面上,闷闷的,透过多层石壁传上来,传到脚底的时候只剩一层极薄的余颤。

"……他出来了。"兰濯池说。

裂隙边缘那层暗金色的光膜猛地鼓了一下,像一张被绷紧的皮从内侧被撞了一下,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

楚云澜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是侧着身的,右肩膀先出来。

脱臼的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在身侧,整条手臂像一条断了线的提线木偶,手指微微蜷着,但没有用力,垂在身侧晃了一下。

他挤出来的过程中左肩在石壁上蹭了一道,蹭破了皮,血珠顺着肩膀往下淌,在灰白色的粉末地上滴成几朵暗红色的花。

他没来得及站稳,膝盖就先着了地。

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,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把头探出水面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杂音,又短又急。

他的左臂还垂着,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软塌塌的,像一条刚拆了骨头的鱼。

那片覆盖在左臂上的暗红色鳞片已经不见了,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、还在发红的新皮,皮肤底下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在缓慢跳动,像刚剥了壳的蛋,嫩得像一碰就会破。

左臂还在。

新长出来的,但已经恢复了人形。

右臂脱臼了,从左到右只剩下一条软塌塌的手臂在身侧晃荡。

钱多多蹲在几步之外,看了一眼他的左臂,又看了一眼他那只脱臼的右臂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,转头对林枝意说了一句:

“他左臂长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右臂废了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那他现在还是……一只手能用?”

楚云澜没有接话。

他还在喘气,汗顺着下巴滴在粉末地上,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皮。

新生的皮肤还带着一层极薄的油光,像刚长出来的嫩芽,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红。

他抬头看了钱多多一眼,又低下头,用左手撑着地面,试了一下想站起来,膝盖刚离地又跪回去了,脱臼的右臂在身侧晃了一下,疼得他后颈的肌肉猛地绷紧,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,但没有叫出来。

林枝意走过来蹲在他面前,目光从他左臂扫到右臂,停了两息:

“左臂长出来了。但你右臂咋脱臼了。”

“你刚才在下面把自己的手扯脱臼了?”

楚云澜没有回答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脱臼的右臂,肩窝处有一圈深红色的压痕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往外撑过,又缩回去了,边缘的皮肤已经被撑得发白,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在跳动。

“壳在往下长的时候,从肩膀开始爬。我把它撕下来的时候,它卡住了我的肩关节。”

他说,“我拽出来,它就脱臼了。”
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?”

“左臂是我的了,”楚云澜说,“右臂——还不知道。”

林枝意看着他,伸手捏了捏他脱臼的右肩,动作很轻,但楚云澜的整条手臂还是猛地绷了一下,像被针扎过的鱼在最后一刻弹了一下尾巴。

“还能接回去。”

“……你确定?”

“脱臼而已,又不是断了。你左臂都长出来了,右臂还会比左臂差?你身上那点残余的血脉还在往外渗,等渗干净了再处理右臂的事。”

她松手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你先坐一会儿,等喘匀了再说。你要是想跑——”

“跑不动了。”

“那最好。”

楚云澜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。新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红,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

他试着攥了一下拳。

动作很慢,但手指确实收拢了。

指尖触到掌心的时候停了,像在确认这个触感是真的。

然后他松开拳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钱多多在他旁边蹲下来,看了他左臂好一会儿,开口说了一句:

“你左臂长出来了——但这手臂是新肉,你得养一段时间才能用。现在少打架,免得又折了。”

楚云澜的嘴角抽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低下头:

“……行。”

钱多多又看了一眼他那只脱臼的右臂,补了一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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