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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令下去,北岸河滩上叮叮咣咣的敲打声、拉锯声,果然一夜没停,甚至下半夜还更响了些,夹杂着工兵们故意拔高的吆喝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
对岸西山的火光似乎都朝着北岸这边多晃了几下,那是瞭望哨在紧张地观察。

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喧嚣掩护下,离河滩工地几里外的营寨侧后,一片漆黑的林子里,马岱和他挑出来的五千人,正悄无声息地集结。

没人打火把,没人出声,连咳嗽都捂着嘴闷在胸腔里。士兵们检查着随身装备:刀矛捆扎结实,免得磕碰出声;弓弩的弦松着,等用时再上;干粮和水囊用厚布包了;每个人左臂上绑了一条白布,夜里勉强能认个轮廓。

队伍里还混着几十个格瓦部和莫多部派来的向导,都是走惯了夜路、熟悉地形的老猎手,此刻也都绷紧了脸,眼睛在黑暗里发亮。

马岱压着嗓子,最后交代了一遍:“跟紧前面的人,踩稳向导的脚印。不许出声,不许掉队。遇到任何情况,听号令行事。”

子时刚过,浓雾像从湖里爬出来的一样,贴着地面弥漫开,能见度不到十步。正是时候。

马岱一挥手,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,滑出林地,一头扎进滇池东岸那一片被孟获视为天堑的、黑沉沉的沼泽芦苇荡。

走的是格瓦头人指出的那条兽道。其实根本算不上路,只是在一片看似毫无区别的烂泥、水洼和芦苇丛中,隐藏着一条极其狭窄、由稍微硬实一点的草根土埂和淹没在水下的碎石带连成的曲折脉络。

不是常年在此生活、用脚底板记住每一处落脚点的人,绝对找不到,就算找到了,一步踏错,可能就是齐腰深的泥潭。

向导走在最前面,赤着脚,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试探着,确认着,然后才抬起手,给后面的人打个极其轻微的手势。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,踩着前人的脚印,屏住呼吸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

泥水没过小腿,冰冷刺骨,芦苇叶子刮在脸上、脖子上,火辣辣地疼,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水虫往身上扑。没人抱怨,连哼一声都没有,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泥浆被搅动的细微咕嘟声。

马岱走在队伍中段,心一直提着。这鬼地方,要是被孟获的巡逻队撞上,或者哪里埋伏着暗哨,队伍展不开,跑都没法跑,就是活靶子。他手里紧紧攥着刀柄,耳朵竖着,捕捉着雾气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。

好在,孟获的注意力全被北岸的“大军”吸引过去了,东岸这片沼泽,他自信汉军绝无可能通过,连日常巡逻都撤了。

队伍在浓雾和沼泽里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,中途只遇到一次虚惊一片水洼里突然哗啦一响,窜出一条受惊的大水蛇,把最前面的向导吓了一跳,后面好几个人差点滑倒,但很快稳住,有惊无险。

当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、鱼肚白般的灰白色时,向导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雾气中一片黑黢黢的、陡然拔高的巨大阴影,压低声音对马岱说:“将军,到了。前面就是西山后山脚。那条小道,就在左边那片乱石坡后面,被藤蔓遮着,很陡。”

马岱抬头望去,西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黑暗中,山顶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,是孟获留下的哨位。他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,点头。时间紧迫,必须在西山守军换岗后、最松懈的那段空隙发起攻击。

“分兵。”

五千人迅速分成两队。一队两千人,由莫多部向导带领,脱下身上多余的负重,只带短兵和绳索,像一群猿猴,悄无声息地摸向左边那片乱石坡,去寻找那条被藤蔓覆盖的隐秘登山小道。他们的任务是从后山爬上去,直插山顶守军的后背。

马岱自己带着剩下的三千人,以及格瓦部的向导,迂回到西山正面的隘口下方。这里地势相对开阔一些,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过的、之字形的陡峭山路通向上方的寨门和哨卡。

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掩护,他们潜伏在隘口下方的乱石和灌木丛中,能听到上方隐约传来的、守夜蛮兵含糊的交谈声和哈欠声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东方的天色又亮了一点点,浓雾开始流动。山顶的火光熄灭了几个,又亮起几个这是换岗的信号。格瓦头人提供的换岗规律是准确的,大约持续一刻钟的混乱和交接。

就是现在!

马岱猛地站起身,拔刀出鞘,低吼一声:“攻”

“杀——”

蓄势已久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,三千人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藏身处涌出,朝着上方隘口猛扑上去,弓弩手边跑边朝着寨墙和哨卡的位置抛射箭矢,压制可能的反击。

隘口上的蛮兵显然被打懵了。他们大部分刚刚换岗,睡眼惺忪,或者正准备交班回去睡觉,怎么也想不到汉军会从正面、从天还没大亮的山下攻上来,短暂的死寂后,是惊恐的尖叫和慌乱的锣声。

“汉军,汉军上来了!”

“放箭,快放箭”

稀稀拉拉的箭矢从上方射下来,但汉军冲锋的速度太快,盾牌又护得严实,没造成多大阻碍。眨眼间,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寨墙下,用随身携带的飞钩套索勾住木栅,咬着刀开始向上攀爬。

守军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吸引住了。所有的号令、所有的抵抗,都集中在隘口一线。没人注意到,在后山那片被认为猿猴难攀的绝壁上,一条条黑影正借助绳索和岩石缝隙,敏捷地向上蠕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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