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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子无悔,但他脸色瞬间苍白。

那黑衣者没有看他,只是伸出两根手指,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,甚至没有过多思索,轻轻点下。

一子落定,满盘皆活。

黑棋那原本隐伏的暗流骤然化作滔天巨浪,白棋看似雄厚的外势土崩瓦解,中腹大龙气息奄奄,已然无救。

柳文星呆呆地看着棋盘,半晌,颓然松手,任由掌中剩余的棋子哗啦啦滚落棋枰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对面那始终面无表情的黑衫青年,嘴唇翕动,声音干涩:

“前……前辈棋艺……巍峨如山,晚辈……晚辈汗颜。”

他此刻再无半点傲气,只有深深的后怕与敬畏,“敢问……前辈何方神圣?驾临抚远,寻晚辈对弈,可是……有所指教?”

那人这才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。

正是已入中州的李镇。
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“听闻千相柳家‘小棋圣’之名,特来一会。棋已下完,烦请带路。”

“带路?”柳文星一怔,“前辈欲往何处?”

“柳家。”李镇吐出四个字。

柳文星瞳孔微缩。

去柳家?看对方架势,绝非攀附结交那么简单。

他心中警铃大作,但方才对弈时感受到的那种无形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尚未散去,他竟生不出丝毫拒绝的勇气。

“前辈……柳家并非寻常所在,晚辈虽姓柳,但人微言轻,贸然带外人前往祖宅,恐怕……”

他试图婉拒。

李镇不再言语,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那目光并无杀气,也无怒意,只是平静地看过来。

然而就在这平静的目光注视下,柳文星却感觉浑身血液瞬间冰凉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呼吸困难,神魂都为之震颤。

仿佛对方一个念头,就能让他形神俱灭!

“前……前辈息怒!”柳文星冷汗涔涔而下,再不敢有丝毫犹豫,慌忙起身,深深一揖,“晚辈……晚辈这便为前辈引路!请……请随我来!”

他几乎是踉跄着下楼,吩咐棋社伙计备好最快的马车,自己也顾不得世家子弟的仪态,亲自为李镇掀开车帘。

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出抚远城,朝着盛京城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
身后还跟着辆驴车,上面正拉着崔心雨一行人。

车内,李镇闭目养神。

坐在他身侧的粗眉方,双手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,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,眼中交织着期盼、恐惧与刻骨的恨意。

千相柳家。

掳走他妻女的地方。

新仇旧恨,今日,终究要踏上门去。

……

……

盛京城南,千相柳家祖宅占地极广,高墙深院,门楼巍峨。

虽已入夜,门前依然灯火通明,有气息精悍的护卫值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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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辆马车疾驰而至,在门前猛地停住。

柳文星几乎是滚下车来,脸色依旧苍白,对着门房急声道:“快!快通报世子!有……有贵客到访!速速出迎!”

门房认得这位颇受宠的“小棋圣”堂少爷,见他如此失态,又瞥见马车上随后下来的李镇与粗眉方,虽觉那黑衫青年气度不凡,但衣着普通,身后跟着的中年汉子更是风尘仆仆,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

不过柳文星如此焦急,他们也不敢怠慢,一人连忙向内疾奔通报。

柳家内宅,一处精巧的花厅内。

世子柳元宗,正是当年在过马寨威胁李长福,在盘州妖窟参与围剿李镇的那位柳家嫡系继承人。

他如今已更显沉稳,一身华服,正与几名心腹品茶议事。

听了门房气喘吁吁的禀报,柳元宗微微蹙眉:“文星?带了个下棋结识的‘前辈’回来?还要我亲自出迎?”他有些不悦,

“文星就是太痴迷棋道,容易被人拿捏。什么前辈,估摸是哪里来的江湖术士,知道他的喜好,刻意接近,想攀附我柳家罢了。这点阵仗都应付不了?”

门房迟疑道:“可……可文星少爷脸色很不好看,似乎……很害怕。”

“害怕?”柳元宗嗤笑一声,“定是对方用了什么迷魂摄心的小手段,唬住他了。罢了,毕竟是自家兄弟,我出去看看,打发了便是,免得他在外人面前丢了我柳家的脸面。”

他放下茶盏,整了整衣袍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,缓步朝大门走去。

几名心腹和护卫紧随其后。

来到大门前,柳元宗一眼便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柳文星,以及柳文星身旁,那个负手而立,背对着大门,正抬头望着柳家高悬匾额的黑衫青年。

只看到一个背影。

但不知为何,柳元宗心里没来由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
那背影……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
仿佛在很多年前,某个让他记忆深刻、甚至做过噩梦的场景里,见过一个类似的,孤峭如剑的背影。

他甩了甩头,驱散那丝不安,脸上重新挂起世家世子矜持而疏离的笑容,朗声道:“文星,听说你带了位棋道‘前辈’回来?怎不请客人入内奉茶,却让贵客在此久候?”

柳文星见到柳元宗,像是见到了救星,又像是更加恐惧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焦急地使着眼色。

这时,那黑衫青年缓缓转过身来。

暮色与门楼灯笼的光交织,落在他的脸上。

平静。淡漠。

一双眼睛,深不见底。

柳元宗脸上的笑容,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,彻底僵住。

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!

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!

是他!

那个在盘州妖窟,以低微道行硬抗围杀,最后被逼入绝地,本该尸骨无存的李家遗孤!

那个……李镇!

他不是死了吗?!就算没死,他怎敢……怎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来到柳家大门前?!

无数的念头在柳元宗脑中炸开,震惊、难以置信、继而是一股被冒犯的暴怒。

他努力维持着世子的威仪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尖锐:

“是你?!李家孽畜!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……”

他的话未能说完。

因为李镇开口了。

声音不高,却如同惊雷,炸响在柳元宗的耳畔,更炸响在整个柳家大门前的夜空:

“跪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