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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越说越快,声音也越来越大:“如今倒好,倭国、高丽、金国、南疆,咱们都有经略!这还不算,竟然还要远征塞尔柱!师兄,你说说,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国虽大,好战必亡!这句话从古说到今,皆是血淋淋的教训呀!”

叶九龄面色不变,等他说完了,才淡淡开口:“说完了?”

石介胸口起伏着,面色涨红,嘴唇紧抿。

叶九龄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,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:“子静,你说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?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小师弟这些年做的事,哪一件是错的?”叶九龄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扎在石介心上,“造船,你说靡费国帑;火器,你说奇技淫巧;开海,你说与民争利;拓疆,你说好战必亡。可结果呢?哪一样不是利在千秋?”

石介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被叶九龄摆手制止。

“你总觉得,人的控制能力有限,大华不可能控制如此广大的地方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小师弟要的不是控制,而是辐射?”

叶九龄的目光灼灼,盯着石介,“造船,是为了控海;控海,是为了通商;通商,是为了以世界之财供养大华之民。这不是穷兵黩武,这是……另辟蹊径。”

石介沉默了很久。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笃笃作响。

“另辟蹊径?”石介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其苦涩,“师兄,你说得轻巧。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蹊径可走?一步走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小师弟他……他不是神,他也会错。”

“那他错了吗?”叶九龄反问。

石介语塞。

是啊,他错了吗?石介在心里问自己。这些年来,杨炯做的每一件事,从一开始被人骂,到后来被人捧,再到最后被证明是对的。每一次都是如此,造船如此,火器如此,开海如此,拓疆也是如此。

可这一次呢?这一次也会如此吗?

石介不知道,他只知道,他赌不起,大华也赌不起。

“和谈的事,你怎么看?”叶九龄忽然换了话题。

石介面色一变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和谈?王钦若主持和谈,应是陛下的心思。”

叶九龄看着他,目光幽幽的:“子静,你我都不是傻子。王钦若上蹿下跳了这么久,背后若没人撑着,他敢?”

石介沉默,两个人又走了几十步。

“和谈是朝廷公卿公议!”石介忽然开口,声音陡然拔高,在这空旷的御道上回荡,“公议!”

话音落下,他自己也愣在了原地。

叶九龄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深潭里的水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
可石介却从那双眼睛里,清楚的看到了失望和惋惜。

叶九龄看着石介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他们还在恩师门下求学,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石介也还是个穷兮兮的书生。

有一日,恩师得了一方“研山”古砚,石质坚润,铭有前朝名士款,便把他们两个叫到书房里。

“此砚可助文翰,你二人谁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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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九龄瞥了那砚台一眼,随手拨到石介面前,淡淡道:“笔墨纸砚,皆为驱役之物,何足挂齿?”

言罢,他取了一卷书,坐在窗边读了起来,神色自若,不复顾砚。

石介骤见古砚,双目放光,长跽而拜,双手捧砚,指抚铭款,颤声道:“此砚载前贤风迹,学生得之,当朝夕磨墨,以文自砺,期不负此砚,亦不负先生,必使姓名附此佳器,共传不朽!”

言毕,怀砚归舍,竟夜摩挲,不遑就寝。

那时候的石介,眼睛里只有砚台,只有学问,只有“不负先生”四个字。那时候的他,干净得像是刚出山的泉水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
可如今呢?

叶九龄收回目光,心底冷寒,面色却不变。

他终于明白,当初女帝横剑自刎,逼迫石介罢相,那分明就是一出戏,一出王钦若和石介联手演的戏。

石介再怎么说也是梁王党核心,他永远不可能带头和谈,那就只能以退为进,借助王钦若这把刀来逼迫自己离相。王钦若一党上台,便会顺理成章地推进和谈。

原来这和谈背后的主使,一直都是石介!

至于王钦若为什么会跟石介合作,无非就是求个退路。若是杨炯在今夜身死,那梁王必定兴兵,待功成之日,那刚出生的小师弟必定会被推上皇位。

这一点,叶九龄毫不怀疑,毕竟杨炯的红颜知己众多,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政治势力,如今能形成合力全凭杨炯一人粘合,若是杨炯身死,梁王所打下来的基业,必然是归自己儿子所有。

原来,从一开始,这场夜宴,就是秦三甲、王钦若、石介三人筹备。也或许他们没有勾连,但是共同的利益却驱使他们做出了同样的决定,那便是——杀杨炯!

叶九龄心底冷得像结了冰,可脸上却浮起一丝笑容:“师弟,你真要做那千古名臣?”

石介凝视着他,目光复杂:“师兄何必如此问?我这志向,从来没变过,人尽皆知。”

“好!好!好呀!”

叶九龄忽然大笑起来。

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御道上回荡,惊得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在夜空中留下几道黑色的影子。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,有的只是苍凉、无奈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。

他一边笑,一边吟道:“

想前梁朝士无多,满目江山,日月如梭。

长安繁华,皇都富贵,总付高歌。

麒麟冢衣冠坎坷,凤凰台人物蹉跎。

生待如何,死待如何?

纸上清名,万古难磨。”

吟罢,他转身便走,大步流星,头也不回。

石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紫衣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了御道的尽头。
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恩师门下求学时的日子。那时候的叶九龄,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少年,整日捧着一卷书,坐在窗边,一坐便是一整天。

自己捧着那方古砚去找他,想让他看看,他却连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砚台是拿来磨墨的,不是拿来供的。”

思及此处,石介咬了咬牙,哼道:“风流不在谈锋胜,鼎铭青史较短长!”

言讫,拂袖整冠,径趋大庆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