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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训练有素,有人架水龙,有人拆船舱,有人隔离火源,动作利落,配合默契。不多时,那火便被扑灭了,只余下滚滚浓烟和烧成黑炭的船架子。

杨炯看了一会儿,见潜火队已经控制住局面,正要转身离去。

忽然,一阵熟悉的烧焦味飘进鼻子里。

那味道很淡,混在硝烟和河水的腥气里,几乎难以察觉。

可杨炯的鼻子比狗还灵,他征战多年,闻过太多太多的烟火气,攻城时的火油、营帐里的篝火、敌军焚烧粮草的焦糊味。每一种火,烧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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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
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,也不是布料燃烧的味道,反而倒像是……希腊火。

杨炯起初还没在意,只当是除夕期间,家家户户都在放烟花,有些硝烟味、有些烧焦味,实属正常。

可就在这时,潜火队里一个年轻队员抹了把汗,随口抱怨道:“哎!今年这除夕,火情怎么这么多!”

另一个队员接话:“谁说不是?这已经是今天第五起了!人手都不够用,还得向京兆府借人。听说好几个码头都失火了,东市那边也烧了两间铺子,连圆觉寺后头的柴房都着了!”

“干什么呢都?还有心思扯淡?动作快些!”一个看似队正的汉子呵斥了一声,两个队员赶紧闭嘴,埋头收拾水龙。

杨炯的脚步顿住,慢慢转过身,走到廊桥栏杆旁,盯着那艘被烧成黑炭的船,一言不发。

李澈察觉到他的异样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
杨炯没有回答,只盯着那艘船,目光从烧毁的船舷移到焦黑的桅杆,从散落的货物移到岸上那几个还在哭的孩子。
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眼神越来越沉,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。

良久,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冷笑:“好毒的算计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身边的李澈和澹台灵官能听见。可那语气里的杀意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
杨炯冷哼一声,转身便走。他的步伐极快,靴子踩在廊桥的石板上,笃笃作响。

“哎——!你……你不是要去皇宫吗?”郑邵在身后跳脚大喊,浑身上下的零碎又是一阵乱响。

杨炯头也不回,声音冷如冰霜:“人家戏台都没搭好,你去早了岂不是扰了人的兴致!”

郑邵愣在原地,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杨炯大步流星地穿过廊桥,拐进一条巷子,直奔压樊楼而去。

压樊楼是长安城里最大的酒楼,三层高楼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平日里达官贵人云集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

今日除夕,更是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

杨炯从侧门进了酒楼,屏退左右,径直走进后厨。

后厨里正在备菜,十几个厨子忙得热火朝天。

见燕王突然闯进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,手里的菜刀、炒勺、锅铲,纷纷停在半空。

“都出去。”

杨炯的声音不大,可那语气不容置疑。

厨子们面面相觑,却没人敢多问一句,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,鱼贯而出。

片刻之间,偌大的后厨便空无一人,只剩下灶台上的火苗在噼啪作响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
杨炯走到案板前,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
他从面袋里舀出面粉,撒在案板上,动作熟练,那些面粉在他手里服服帖帖,该多少就多少,一点不多,一点不少。

加水,和面,揉搓。

他的手掌按在面团上,用力地揉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那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,变得柔软,变得有弹性。

揉好了面,他又去切茴香。

那把菜刀在他手里稳稳当当,刀起刀落,又快又匀。茴香被切成细碎的末,青翠欲滴,散发着特有的清香。那香味钻进鼻腔,让人想起春天,想起李漟,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。

杨炯的刀工极好,比宫里最好的御厨也不差。每一刀都恰到好处,不快一分,不慢一毫。

杨炯切着茴香,眼神却渐渐虚焦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就在这时,后厨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一寸金闪身进来,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堆叠,看上去就像是寻常人家烧火做饭的老妈子。

可她的步子极轻,落地无声,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,偶尔闪过的精光,锐利得像是刀锋。

一寸金走到杨炯身后三尺处,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,低声道:“少爷有何吩咐?”

杨炯没有回头,手上还在切着茴香,刀起刀落,节奏不乱。

“去告诉杨群,让他派人秘密查看长安各水道,尤其是漕渠、永安渠、清明渠这三条。一旦发现异常,即刻下手,不必请示。”

“是!”一寸金的声音郑重。

杨炯顿了顿,将切好的茴香末拢到盆里,又开始剁肉馅。刀声密集,像是雨打芭蕉,噼里啪啦。

“通知韩约,戌正便开始行动。控制皇宫各个要道,宫门、角楼、甬道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“我这就去办!”一寸金回了一句,转身便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一寸金顿住脚步,转过身来。

杨炯将剁好的肉馅和茴香末混在一起,加入盐、香油、花椒面,开始搅拌。

“告诉熊定中,他还有三个时辰考虑的时间。中立已不是他现在的可选项。他要么站在我们这边,要么就等着以后永远闲赋在家。”

一寸金咬了咬牙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少爷,石介曾见过熊定中。谭少夫人便是得了这消息,才将熊定中控制在了皇城司。如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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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摆摆手,打断了她的话:“我知道了,去吧。”

一寸金一咬牙,转身大步离去,她的步子极快,转眼便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。

后厨里又只剩下杨炯一人。

他开始擀皮,包馅,捏边。

杨炯经验老道,一捏一个褶,一捏一个褶,那些褶子均匀细密,像是花瓣的边缘。每一个饺子都包得漂漂亮亮,鼓鼓囊囊,像一个个小元宝,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。

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像是在赶时间。可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马虎,每一个饺子都包得认真仔细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不多时,案板上便摆满了饺子。

杨炯生火,烧水,待锅里的水翻滚起来,便将饺子一个个地下进去。白色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,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
热气升腾起来,白茫茫的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饺子的香气混着茴香特有的清甜,弥漫在整个后厨里。

杨炯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些翻滚的饺子,目光渐渐虚焦。

他的思绪飘出去很远,飘到很多年前,飘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。

良久,良久。

杨炯深吸一口气,低声叹道:

闲坐悲君亦自悲,百年都是几多时。

茴香不负当年约,此身甘共苦中持。

同穴窅冥何所望,他生缘会更难期。

惟将今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。

锅里水饺仍在沸汤中翻涌,白汽腾腾往上冲,漫了半间屋。

那缕茴香香气缠缠绵绵,不肯散去,竟像极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,绕在指尖,绕在心头,绕在这白茫茫一片、最寻常也最磨人的人间烟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