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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轻叹一声,蹲下身子,从男孩手中拿过糖人,递到妇人面前,温声道:“孩子一片心意,收下吧。”

妇人接过糖人,手都在抖,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哽咽得说不出话,只深深地弯下腰去。

杨炯站起身,正要离去,身后忽然传来男孩清脆的声音:“王爷!”

杨炯回过头。

文邦乂站在原地,小脸绷得紧紧的,认真问道:“他们都说您要造反做皇帝?”

此言一出,整条街瞬间一静,纷纷看向杨炯。

那妇人甚至刚要把糖人放进嘴里,手便僵在半空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
她慌忙拉住文邦乂,就要跪下磕头,声音都变了调:“王爷!小孩子不懂事,不懂事,您……”

杨炯伸手拦住她,目光落在文邦乂脸上,笑问道: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坊间都这么说!”文邦乂回答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炯。

杨炯笑问:“那你觉得这话是不是真的?”

文邦乂拱手,一脸认真,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正气:“学生倒觉得应该是真!”

“何解?”

男孩站得笔直,像一株刚冒出泥土的幼苗,却已经有了顶天立地的架势。

他朗声道:“王爷安邦定民,富国强兵,拓疆土于万里之外,四夷宾服,开大华盛世气象!可现在有人却妄图和议,大华将士们鲜血未干,公卿披肝沥胆未歇,他们将这些置于何处?

正所谓,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,王天下者,乃保民、制民、教以人伦,此三者全也,是为天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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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
满街寂静。

杨炯愣住了,深深看了文邦乂一眼,半晌才道:“这话谁教你说的?”

“学生句句肺腑,斗胆代万千黎庶而言!”文邦乂回答得正气凛然,小胸脯挺得高高的。

周围百姓先是沉默,继而有人高声道:“这小夫子说得对!咱们大华何时向蛮夷求和过?”

“就是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挥着拳头,“咱一个大老粗,别的不懂,谁让俺吃饱饭,谁就是天子!”

“燕王殿下!”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出来,老泪纵横,“老身活了六十年,前三十年饿肚子,后三十年还是饿肚子,直到您来了,咱们才吃上饱饭!您说,这样的日子,咱们舍得让它没了?”

“是啊!燕王殿下,咱们百姓过上好日子才多久,可不愿再过那苦日子了!”

“燕王仁德!燕王万岁!”
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,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:

“请燕王君天下!”

“请燕王君天下!”

“请燕王君天下!”
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,从街头传到街尾,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。百姓们纷纷聚拢过来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穿着短打的伙计,有戴着方巾的读书人,还有扛着锄头的农人。

他们站在寒风中,目光灼灼地看着杨炯,那一双双眼睛里,有期盼,有信任,有感激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。

杨炯愣在原地。

晨风拂过他的面颊,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,他却觉得胸口滚烫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,只想做个纨绔子弟,好好享受这奢靡的生活。每天斗鸡走狗,听曲看戏,混吃等死,多快活。
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一切都变了。

也许是第一次看见百姓易子而食的奏报时,也许是第一次领兵出征、看见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时,也许是第一次站在朝堂上、为一个政策争得面红耳赤时,也许是深夜批阅公文、看见窗外万家灯火时。

他融入了这个大华。

他搞事业,发展商贸,领兵作战,竭尽全力地想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。可渐渐地,他发现,这个世界也在深刻地影响着他。

那些百姓的笑脸,那些将士的忠诚,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,那些为他披肝沥胆的谋臣,还有那些为了大华繁盛义无反顾之人。

这些人推着他走,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
杨炯时常从梦中惊醒,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个大华人,还是个穿越者。有时候他觉得两者兼而有之,有时候又觉得两者都不是。这种身份的错位,像一根刺,扎在心底,隐隐作痛。

可现在,他看着眼前这些百姓,忽然明白了。

他是谁,从哪儿来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他身后站着无数百姓,站着同他一路走过来的兄弟姐妹,他已经没有选择,只能走那条众人期盼的路。

不是因为权力,不是因为野心,而是因为,这些人,把希望放在了他肩上。

杨炯深吸一口气,环顾四周,摆了摆手,笑道:“今日新春,万家同贺,诸位可去天工烟火行领取烟花。明日,咱们同迎新春!”

百姓们一愣,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“燕王万岁!”

“新年好!新年好!”

“快去领烟花!天工烟火行的烟花,可好看了!”

……

人群沸腾了,笑声、欢呼声、祝福声响成一片。

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大人们拱手作揖,互道新年好。整条朱雀大街,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,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。

杨炯低头看向文邦乂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鼓励道:“好好读书,将来多为百姓做些实事。”

文邦乂一脸认真,正色道:“学生家贫,不求做人间龙凤,但求为苍生社稷用命!”

“好!好志气!”杨炯大笑,“文邦乂!我记住你的名字了!”

言罢,他大笑着转身,带着李澈三人继续前行。

走出朱雀大街,拐进一条巷子,行人渐少。

杨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,眼神变得深邃。

没走多远,侧面突然冲出一道人影。

李澈反应最快,身形一闪便到了杨炯身侧,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可就在出手的一瞬间,她感受到那女人身上没有半点杀意,便不着痕迹地收了力道,只侧身护在杨炯身前。

那女人一头撞进杨炯怀里,踉跄了一下,低着头连连道: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

杨炯一愣,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
那女人借着这一扶的劲儿,猛地推开他,头也不回地跑了,转眼便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“这人……”李澈皱眉,就要追上去。

杨炯抬手制止,他感觉到袖子里多了一卷东西,硬硬的,像是个卷轴。

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,心中一动,深深看了那女人消失的方向一眼。

随即迈开步子,加快速度,朝着廊桥走去。

众人不明所以,只默默跟在身后。

廊桥横跨漕渠,桥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卖艺的、杂耍的、唱戏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

杨炯站在桥头,目光扫过人群,来来回回看了几遍,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他自嘲地摇了摇头,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,正要展开。

“杨炯!”一声大喊,如惊雷炸响,“我看你印堂发黑,今日必有血光之灾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