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5章 与君梦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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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佑咬了咬牙,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探进半个脑袋。
这一看,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那位威仪赫赫、杀伐果断的女帝陛下,此刻正站在案板前,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,正对着一袋子白面发愁。
她伸手抓了一把面,撒在案板上,又觉得太少,再抓一把,又觉得太多,掸回去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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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反复了三四回,案板上的面粉终于堆得像座小山了。
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去拿水碗,舀了一瓢水,哗啦一下全倒进了面堆里。
那面堆立刻就成了一摊稀泥,顺着案板往下淌。
李漟显然没想到会这样,愣了一下,又去抓干面,一把一把地往那稀泥里掺。
掺一会儿,搅一会儿,那面团终于成形了,可看着又干了些,她便再去舀水,加一点,揉一会儿,再加一点,再揉一会儿……
如此这般,和了足足半刻钟,那面团才算勉强有了个样子。
可那面团表面坑坑洼洼,跟癞蛤蟆的背似的,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面团。
张佑在门口看着,嘴角抽了抽,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满脸通红。
李漟浑然不觉,又去切茴香。
她从菜筐里拣了一把新鲜的茴香,放在案板上,拿起菜刀。那刀在她手里,怎么看怎么别扭,像是握着一根烧火棍。
她切茴香的方式,更是让人不敢恭维。
别人切菜,是手指蜷起来,指节顶着刀面,一刀一刀地切,又快又匀。她倒好,五指伸得笔直,按在茴香上,刀起刀落,全凭蛮力。
“咔嚓”一刀下去,茴香段长短不一,有的细如发丝,有的粗如拇指。
第二刀下去,刀锋偏了,擦着她的食指过去,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冒了出来。
李漟“嘶”了一声,把手指塞进嘴里,吮了一下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有些委屈。
然后她换了只手拿刀,继续切。
又切了三刀,食指又中了一刀,再切两刀,这回是中指的指腹。
她看着自己那两只伤痕累累的手,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。
她甩了甩手,继续切。
那把茴香,她切了足足一刻钟,才总算切完了。
切出来的茴香段,长短不一,粗细不均,有的地方切成了末,有的地方还连着根,看着着实有些惨不忍睹。
接下来是拌馅。
李漟把切好的茴香放进盆里,又加了些肉末、盐、香油、花椒面,然后伸出手,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搅了起来。
那馅料在她手里被揉来搓去,从指缝间挤出来,又塞回去。她的手上沾满了油和馅,连袖口都蹭上了好些,那大红妆花缎的袖口上,立刻多了几团深色的油渍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油渍,撇了撇嘴,没有理会。
面和好了,馅拌好了,接下来便是包饺子。
李漟揪了一小块面,放在案板上,拿起擀面杖。
那擀面杖在她手里转了两圈,面皮没擀圆,倒把自己手上沾的面粉甩了一脸。她伸手抹了一把脸,结果脸上的面粉更多了,连眉毛都白了半边。
她也不恼,继续擀。
那张面皮,被她擀得奇形怪状,有的地方薄得透光,有的地方厚得像铜钱,有的地方还是中间厚边缘薄,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歪的,像个被人踩了一脚的月亮。
她看着那张面皮,端详了好一会儿,然后舀了一勺馅,放在面皮中间,对折,捏边。
李漟捏得很认真,很用力,每一个褶子都仔仔细细地捏过去,像是怕它跑了似的。
可那馅实在放得太多了,她刚捏好一边,另一边就撑开了,馅料顺着口子往外淌,淌了她一手。
她赶紧去堵那口子,可一堵这边,那边又开了。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,那饺子终于被她捏成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形状的东西。
它鼓鼓囊囊的,像一只吃撑了的蛤蟆,肚子上的褶子歪歪扭扭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地方捏了三道,有的地方一道都没有。
最要命的是,它的“嘴”始终没合上,咧着一道缝,露出里面的茴香馅,像是在嘲笑她一般。
李漟看着手中这个四不像的饺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放在案板上,又开始包第二个。
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,至少没露馅。
可它的形状却像一轮被天狗啃了一半的月亮,又像一个被人拧歪了的元宝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第三个,馅放少了,瘪瘪的,像一张没吃饱的嘴。
第四个,捏的时候太用力,皮破了,馅又漏了出来。
第五个……
她一个接一个地包,包了满满一案板。
可那案板上的饺子,一个个奇形怪状,高矮胖瘦,歪歪扭扭,像是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将,没有一个能看的。
李漟的手上,脸上,袖口上,甚至衣襟上,都沾满了面粉和馅料。那件大红的长裙,此刻已经狼狈不堪,油渍和面粉混在一起,斑斑驳驳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泔水。
张佑在门口看了半晌,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,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。
他看着女帝那笨手笨脚的样子,看着她被面粉糊了一脸的狼狈样,看着她对着那个露馅的饺子发呆的模样,心里头的疑惑渐渐消散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谋划,什么后手?分明就是一个心血来潮、想自己包顿饺子吃的傻女人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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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这架势,她根本就是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主儿。和面都费了半天的劲,切茴香能把自己的手切得伤痕累累,包出来的饺子连形状都认不出来。
就这样,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
张佑放下心来,背过身去,靠在门框上,闭目养神。
小厨房里,只剩下李漟一个人,对着那一案板的饺子,发愣。
她伸手拿起一个,放在掌心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那饺子已经碎了,皮和馅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,不成样子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,很淡,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,落在掌心里,还没来得及看清,便化了。
“除夕夜吃这饺子,怕是不吉利。”
李漟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她看着手中那个碎了的饺子,双眼渐渐虚焦,目光穿过那案板,穿过那灶台,穿过那厚厚的墙壁,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。
思绪像是被人拽住了线头的风筝,晃晃悠悠地,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。
小时候,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,她还是大华最尊贵的长公主,父皇还在,母后也还在。他们看上去很恩爱,至少在她那个年纪,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父皇和母后更恩爱的夫妻了。
父皇会给母后画眉,母后会为父皇煮茶,两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,说说笑笑,一坐便是一个下午。
那时候,弟弟妹妹们都还在。最小的九妹才刚学会走路,总是张着两只小手,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“姐姐,姐姐”。
她便蹲下身,一把将那小东西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,听她咯咯地笑。
那时候,她觉得,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。
后来长大了,不得不去上学。
崇文馆里那个老夫子,胡子比他的教龄还长,整日摇头晃脑,之乎者也,烦得要命。可那里面的人,却是有趣的。
其中最有趣的,便是杨炯。
那个人,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,整日懒洋洋的,吊儿郎当,没个正形。
可每次自己闯了祸,都是他跳出来背锅。自己砸了老夫子的砚台,他说是他手滑。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,他说是他打鼾。自己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,他说是他撺掇的。
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,罚他抄了三遍《论语》,他抄完之后,还笑嘻嘻地跟她说:“没事儿,我皮厚,打不疼。”
那时候她想,虽然每日听那老夫子唠叨真是烦得不行,可有了这个“替罪杨”,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。
如今想来,还真是有些怀念。
再后来……
再后来,杨炯非要去参军。
他说,大丈夫人活一世,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。
她说,那你去吧,记得给我写信。
他笑了笑,说好。
可那信,写了没几封,便越来越少了。
之后,母后殡天,几个弟弟一个接一个地死,朝堂上风云诡谲,暗流涌动,每个人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那一年,何其短。
短到现在回忆起来,只知道死了很多人,很多很多人。
父皇,母后,大弟,二弟,三弟……一个接一个地,像是被人推倒的大树,倒下去,便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那一年,又何其长。
长到至今都让她不愿回想。
那些日日夜夜,她是怎么熬过来的,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每到深夜,她便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,想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。
后来,她成了女帝。
她自始至终都不愿做这个女帝。她从小便向往自由,不愿受人管束。她想做一个闲散公主,赏花喂猫,自在逍遥。她想看遍山川风月,想走遍天涯海角,想喝遍天下的美酒,想吃遍人间的珍馐。
可到头来,她却是那个被困在皇城之中,半步也走不出的人。
她不止一次想要说,自己很不喜欢这生活,很不喜欢。
批不完的奏折,看得厌倦的风景,就连酒也不曾变过许多。
她很讨厌,很讨厌呀。
她想要找个人诉说,可搜寻来,搜寻去,那个人却远在天边,自己却只能望月兴叹。
她以前很不理解母后。为什么都成了皇后之尊,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,还是会深夜喝醉,胡言乱语呢?她应该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人才对呀!
一直到她做了女帝,才明白,原来求而不得才是人间最大的悲苦。
母后求的,是真心。而她求的,是自由,是一个人,是一个回不去的从前。
求而不得。
这四个字,比任何刀剑都锋利,比任何毒药都穿肠。
李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。
她思来想去,翻来覆去,终于想完了她一生的事。她活了三十多年,梦游了半辈子,家庭、爱情、亲情,被这梦游一一断送。现如今,结束梦游最好的办法,就是躺下重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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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一刻,她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。
那温热,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,顺着她的掌心,一点一点地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李漟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碎了的饺子。
那馅里的茴香,还带着一丝青涩的香气,倔强地钻入她的鼻腔。
她怔怔地看着那个饺子,眼眶忽然一热,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。
案板上的饺子,灶台上的面粉,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,全都化成了朦朦胧胧的光斑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世界。
她拼命忍着,忍得鼻翼微微翕动,忍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,一滴一滴地,落了下来。
落在案板上,落在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上,落在她沾满面粉的手背上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流着泪,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,无声无息。
过了很久,李漟别过头去,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。那大红妆花缎的袖口上,立刻多了几道湿痕,混着面粉和油渍,狼狈不堪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气,再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一角晴好的天光,努力地,扯出一个微笑。
那个笑容,有些勉强,有些苦涩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决绝的光芒:
“生茴香,死回乡,生死系茴香,与君梦短长!”
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厨房里回荡了一下,便消散无踪。
李漟低下头,又开始包下一个饺子。
手还是那么笨,动作还是那么生疏,可她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,明明灭灭,却始终不肯熄灭。
她一边包,一边轻轻地哼唱起来。
还是那首老曲子,还是那个简单的调子。
可这一次,她的声音不再伤感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:
一杯别酒阑,三唱阳关罢,万里云山两下相牵挂。
念奴半点情与伊家,分付些儿莫记差。
不如收拾闲风月,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花。
无人把,萋萋芳草随君到天涯。
准备着除夕团圆,与君大梦一场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