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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依言坐下,案上摆着一只粗陶酒壶,两只酒盏,一碟盐水花生,再无他物。

叶九龄给他斟满一盏,推到他面前。

杨炯接过,一饮而尽。

叶九龄这才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:“真的想好了?”

杨炯点点头:“嗯,想好了。有些事,我若开了个坏头,以后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。”

叶九龄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也没有那么麻烦,无非是焦头烂额一些。”

杨炯苦笑,又给自己倒了一盏,饮一口,叹道:“师兄,人之寿不可知,未来事不可测,若规矩定不下来,必会走前朝之覆辙。”

叶九龄不语,只拈起一粒花生,慢慢剥着。

杨炯长叹一声,继续道:“我爹费了这么大的劲,几乎是穷尽了所有手段,为了什么?就是为了那‘名正言顺’四个字。因为我们都知道,要得到天子的‘势’,代价最小的办法,就是禅让。”

叶九龄剥开花生,将花生仁放进嘴里,嚼了嚼,淡淡道:“兵变也行。无非是我费些力气,花些时间,收拾残局罢了。”

杨炯一愣,随即苦笑:“师兄,我还指着你给我儿子保驾护航,你可不能累死。”

“大过年的,忒不吉利。”叶九龄骂了一句,又给他倒了一盏酒。

二人碰杯,各自饮尽。

叶九龄放下酒盏,盯着杨炯,缓缓道:“事情也不难猜。秦三甲明面上是要辅佐二狗遗腹子登基,其实这老东西无非就是想祸乱天下。因为他知道,恩师穷尽半生心血都在于此。他更知道,只有乱世,他才有机会。”

杨炯点头:“所以王钦若之流,不过是其弃子罢了。”

叶九龄嗯了一声:“朝堂那点事,说白了,能算上棋手的,就那么几个人。除此之外,皆是局中人。”

杨炯听了这话,眼眸一亮,坐直身子,问道:“师兄如何教我?”

叶九龄淡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放在案上,推到他面前。

杨炯接过,展开一看,瞳孔猛然一缩。

那是一道禅让诏书,字字句句,写得明明白白。

末尾处,竟已盖好了天子印玺。

叶九龄道:“禅让诏书,我已经写好。明日除夕,你入宫尽可作为。长安九门、皇城九门,我已让潘帅安排好了自己人。刘承珪即便领兵前来,一时半会儿也进不了长安。除夕夜,五万先锋军必然抵达长安。新年第一日,便是你登基之时。”

杨炯盯着那道诏书,良久无言,半晌才抬起头,看着叶九龄,苦笑道:“师兄果然老成持重。你这样,显得我很无能啊。”

叶九龄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你能活着从皇宫出来,就够厉害了。还想怎样?”

杨炯嘿嘿一笑,正色问:“他们没有后手?”

叶九龄饮尽杯中酒,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,缓缓道:“两个变数。”

杨炯起身跟过去,问道:“哪两个?”

“一个在皇宫。一个本该来。”

杨炯心下一突,沉声道:“石师兄……与我政见不合,不来见我,也属正常。”

叶九龄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意味深长:“正常吗?”

杨炯避开他的目光:“不正常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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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不正常。”叶九龄语气笃定,“小师弟出生的时候,他亲自去送了两尾锦鲤。”

“我听说了。”

“那你还给他找什么借口?”叶九龄声音沉了下来,“今日他没来,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。”

杨炯沉默。

良久,他才轻声道:“或许……他仅仅是想中立吧。”

“他该中立吗?”叶九龄反问。

杨炯不语。

叶九龄看着他,叹道:“你死了,恩师起兵,谁落得好?你儿子,还是你弟弟?”

杨炯长叹一声,抬头望向皇城方向,喃喃道:“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
“人呐,一旦有了能力,就有了野心。有了野心,就有了理想。”叶九龄负手而立,声音平淡,却字字千钧,“石子静的理想是什么?是圣主明臣。纵观古今,有圣主无明臣,有名臣无圣主。他觉得自己是明臣,也觉得你是圣主。”

杨炯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,半晌才道:“我回来早了?”

叶九龄摇头:“回来的正好。”

杨炯转过头,看着他,问道:“那师兄是明臣,还是……”

叶九龄摆摆手,打断他:“我不愿做什么名臣,只做个干吏便好。”

杨炯一怔,随即笑了:“干吏好。不必受人裹挟。”

叶九龄看着他,问道:“你要做圣主?”

杨炯摇头,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,轻声道:“我不愿做圣主,只做个庸君便好。”

叶九龄点头,也笑了:“庸君好。不必被虚名所累。”

此言一出,两人皆是长久沉默。

亭外,寒风渐歇。

东方天际,那一线鱼肚白渐渐扩大,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雾气渐散,灞水之上波光粼粼,隐约可见远处长安城的轮廓,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
忽而,一道金光破云而出,洒落人间。

紧接着,万道霞光齐射,将整片天地照得金灿灿一片。

天光破晓。

叶九龄深吸一口气,望着那片绚烂的霞光,轻声道:“除夕,霞光万丈,好物候。”

杨炯整了整衣衫,系紧大氅,大步走出灞亭,翻身上马。

他坐在马上,回头看向亭中的叶九龄,忽然大笑出声,吟道:“

今日君家饮,明日帝王宴。他日共君臣,三日三会面。

当歌聊自放,对酒交相劝。为我尽一杯,与君发三愿。

一愿世清平,二愿身强健。三愿临老头,数与君相见。”

吟罢,他一抖缰绳,纵马过桥,直奔长安而去。

灞亭内,叶九龄负手而立,望着那四骑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
良久,他收回目光,望向东方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,轻声呢喃:“千山同一日,万户尽皆春!好事正酿呀!”